一　北極熊
二　奇怪的格陵蘭
三　羅傑與巨獸
四　「聰明的」傢伙澤波
五　誰在乎馴鹿
六　可怕的旅程
七　冰冠探險
八　霹靂河
九　冰鬍鬚
十　精靈之舞
十一　穿晚裝的麝牛
十二　餓肚子真不好受
十三　吃自己腳的人
十四　惡鬼滿天飛
十五　飛往北極
十六　海象說……
十七　羅傑和殺人鯨
十八　三米長牙
十九　十臂怪獸
二十　住在冰下
二十一　哈爾騎冰山
二十二　颶風
二十三　北極熊的城
二十四　阿拉斯加去
二十五　穿著體面的海獺
二十六　巨獸之戰
二十七　唱歌的鯨，吹口哨的鯨
二十八　羊也殺生
二十九　麋和鼠
三十　狂暴的颮
三十一　麋鹿管弦樂隊
三十二　可怕的灰熊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十四．北極探險》

威廉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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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極熊

　　羅傑坐在一堆雪上──至少，他以為那是一堆雪。

　　他累了。他一直在幫哥哥哈爾壘伊格廬。

　　伊格廬是一種用冰磚砌起來的房子。他們壘的這一座是圓頂的，直徑約為四米，高約二．七米。這對身高一．八米的哈爾也足夠高了。羅傑打了個寒顫。「冷啊，活像在格陵蘭。」他大喊。他常聽到人們說這話，甚至在紐約，人們也這麼說。幹嘛不說：「冷得活像阿拉斯加」或者「活像西伯利亞」？他要哈爾解答這問題。

　　「因為格陵蘭幾乎是地球上最冷的地區，」哈爾說，「它離北極最近，還有，它戴著一頂三公里多厚的冰冠。這就是你剛才冷得直哆嗦的原因，你身在格陵蘭呀。」

　　「有那麼多溫暖的好地方可去，爸幹嘛偏要把我們派到這兒來呀？」

　　「因為像爸這樣一個出名的動物收藏家，動物園要買什麼動物他都得設法弄到。動物園一直要求購買生長在這兒的那些動物──比如北極熊、海象、長鬚巨海豹、海獅、麝牛、一角鯨、野生馴鹿、北美馴鹿、座頭鯨、海獺、格陵蘭鯊等等……」

　　「嗨，怎麼回事？」羅傑尖叫起來，「地震了嗎？」他屁股底下的那堆雪忽然活了，在劇烈搖晃。隨著一聲深沉的咆哮，一隻北極熊從雪堆下鑽出頭來。羅傑攪了它的清夢，這野獸發火了。它猛地一拱，聳起它那龐大的身軀，把羅傑一個倒栽蔥摔到三米多遠的一堆雪裡。

　　羅傑從雪堆裡鑽出來，爬起來就跑。那大熊搖搖擺擺地在後面追。羅傑在深雪裡跌跌撞撞地跑。在加拿大的時候，他曾經被北美灰熊追逐過。可眼前這頭熊，體型大得足以吞下那隻北美灰熊。

　　羅傑拼盡吃奶的力氣邁動雙腿往家裡奔。家，就是那座伊格廬。要是手裡有槍，他本可以把這畜生打死。可是，他和他哥哥是那種「務求生擒活捉」的好漢。一頭死熊對動物園來說毫無價值。

　　羅傑一頭扎進伊格廬。那白色的巨獸緊跟在他後面。雪屋子裡，孩子和北極熊對峙著。

　　這位不速之客抬起前腿站起身來進攻那個無禮冒犯了它的小人兒。北極熊這回可是大錯特錯了。它站起來足有三米多高，而雪屋頂卻只有二．七米高。北極熊的那顆巨頭撞穿了屋頂伸到外面來了。

　　一座頂著一顆北極熊頭的伊格廬──那實在是一大奇觀！不過，哈爾和羅傑把雪屋壘得很結實。雖說還沒有結實到能阻止那隻大熊把屋頂撞穿，但卻硬得足以把那大笨熊卡在冰磚當中，使它不能下來把小壞蛋羅傑扯成碎片。

　　哈爾瞅準時機，衝進伊格廬，抓起一根繩子，把那畜生的兩條後腿捆在一塊兒。這繩子是特製的，中間夾著一條金屬絲，非常結實。北極熊大發雷霆，它咆哮著，像跳西班牙舞似地蹦躂著，徒勞地試圖掙脫繩子。

　　此時，北極熊的兩條晃動著的前腿懸在半空中。就像對付那兩條後腿一樣，哈爾迅速果斷地把它們捆在一起──或者不如說，試圖把它們捆在一起。困難在於，前腿是北極熊的主要武器，它們力大無窮，那大爪子一掌就能把哈爾送上天堂。可哈爾還沒有作好到那兒去的準備──還沒到時候呢。所以，他盡可能避開那雙拼命撲打的爪子。幸虧巨熊的頭伸在屋外，不能隨時看見哈爾在什麼地方，它那雙撲打著的重錘似的前爪總打不中哈爾。哈爾左躲右閃──哪怕僅僅一回躲閃不及，他都會被送上天堂去見他的列祖列宗。

　　哈爾挽好一個繩扣，好不容易套住了大熊的一條前腿。這麼一來，套住另一條前腿，把兩條腿拉到一塊兒，再挽個死結，就能把它們牢牢地捆在一起了。

　　哈爾與巨熊搏鬥時，羅傑飛跑到別的伊格廬去求援。因為光靠兩個孩子是對付不了這隻重達四、五百公斤的大怪物的。

　　愛斯基摩人最喜助人為樂，只不過幾分鐘光景，十二個人就來到了現場。他們並不清楚要他們來幹什麼。一個愛斯基摩人帶著一支笨重的槍來，另一個則帶來了弓和箭。哈爾的愛斯基摩語講得還不夠好，無法向他們說明為什麼不能把熊打死。

　　一位英俊少年走上前說：「我會英語，你們要怎麼幹？」

　　「我們要，」哈爾說，「活捉這隻熊，然後把它關進動物園。」

　　「動物園？動物園是什麼？」

　　「是一個地方。在那兒，野生動物得到很好的照顧。人人都可以到那兒去參觀那些動物。」

　　「唔，很好。」那少年說。他轉身朝那群帶著槍支弓箭的人說了幾句，似乎在給他們解釋，要他們來幹的並不是一樁殺生活兒。

　　「你叫什麼名字？」哈爾問。

　　那位少年露出為難的神色。「愛斯基摩人不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他說。

　　「為什麼不？」

　　「因為對愛斯基摩人來說，名字就是他的靈魂，是一個神靈。如果神靈守護著的那個人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就會惹惱神靈。別的人可以替我告訴你，那倒沒關係。」

　　他對身邊的一個人說了些什麼，那人隨即將名字的主人不敢說出口的那個名字告訴了哈爾。原來這位給他們幫忙的少年叫奧爾瑞克。

　　哈爾緊握著奧爾瑞克的手說：「奧爾瑞克，認識你很高興。你多大了？也許，這也得保密？」

　　「不用保密。我二十歲。你呢？」

　　「我也是。」哈爾答道。

　　羅傑提出一個問題：「北極熊的愛斯基摩名字是什麼？」

　　「南努克。」

　　哈爾說：「我相信我們大家，包括北極熊，一定會相處得很好。」

　　奧爾瑞克望著他熱情地微笑．他們已經成為朋友了。

　　「呃，說到這隻熊，」奧爾瑞克說，「你們有布嗎？」

　　哈爾不明白用一塊布怎麼對付得了北極熊。不過，他還是進伊格廬去拿了一條圍巾出來。

　　幾個愛斯基摩人把奧爾瑞克托上伊格廬屋頂。他用圍巾緊緊裹住熊頭，把它的雙眼緊緊地蒙住。

　　這辦法有神效，巨獸被征服了。它不再咆哮，也不再亂扭，甚至連輕輕的蠕動都停止了。北極熊安靜得像隻綿羊。

　　兄弟倆把家裡帶來的一隻鐵籠子放在伊格廬前，正對著雪屋的門。

　　大家用斧子把卡住北極熊的冰磚砍碎，北極熊巨大的身軀重重地落在雪屋的地板上。它的四條腿被捆著，眼睛也被蒙著，只能弓著背在屋裡瞎撞。但它很快就找到了出口，趔趔趄趄地撞進了鐵籠，籠門隨後就關上了。

　　「它折騰了半天，累了。」奧爾瑞克說，「北極熊貪睡，等它睡熟，你們就可以進籠去把蒙眼布取掉，把捆腿的繩子解開。不過，一定得非常小心。萬一弄醒了它，它就會朝你猛撲上去，比閃電還快。要不，還是我來幹吧。」

　　「不用，我能對付。」哈爾說。

　　「我來，」羅傑插嘴說。「不管怎麼說，它總是我的熊吧──是我抓著了它。」

　　哈爾哈哈大笑，「照你這麼說，你抓著了它就有特權了囉？不行。如果回家的時候只剩我一個，家裡的人可饒不了我。」

　　熊和哈爾都睡熟了。羅傑躡手躡腳地溜進獸籠，給熊摘下蒙眼的布，鬆了綁。熊被弄醒了，但卻沒有閃電般地撲向羅傑。北極熊很聰明，這一隻北極熊的智商足以讓它懂得羅傑這樣做是為它好。它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二　奇怪的格陵蘭

　　「人們幹嘛管這兒叫綠地呀？」羅傑覺得很奇怪。

　　「也許正因為它不是綠的。」哈爾答道。

　　「這算不上是答案。」羅傑不服氣地說。

　　「是的，這就是答案。丹麥人到這兒來了，它就成了丹麥的一部分。他們想讓別的人也移居到這個世界最大的島上來。格陵蘭島面積二百一十七萬多平方公里。但島上人煙稀少，再大也沒用。要是他們管這兒叫憂鬱島、死島，說成無人之地，人們就不願來了。所以他們才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綠地。」

　　「他們這是撒謊。」

　　「不全是。確實，這島的絕大部分都覆蓋著冰雪。什麼樣的冰雪啊！五千四百米厚。如果人鑽進去一千五百米左右，就會覺得像鑽進了時間隧道，看見的全是千歲高齡的冰層。這些冰從來都沒融化過──除了夏天，冰的表層會融化一丁點兒。冰層還在不斷變厚。一萬年後再回這兒來看看吧，你看到的將會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冰山。」

　　「謝謝，我可不想再回這兒來。不過，我覺得它還是應該叫做無人之地。幹嘛叫綠地呀？」

　　「因為，」哈爾回答，「在島的西岸有一條八至十六公里寬的綠色地帶。那不是森林，那兒的所有植物都長不到三米高。但那兒有矮小的樺樹、白榿木、苔蘚、虎耳草、罌粟，還有草地。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離那兒不遠。聽說，人們能在那個離北極不遠的地方種甘藍、蕪菁、白菜、小蘿蔔，甚至能在花園裡種花。」難得格陵蘭也有這樣野花繁茂、芳草萋萋之地。

　　「眼見為實，」羅傑嘟噥道。「這些東西為什麼光長在西岸而不在別的地方生長？真是莫名其妙。」

　　「它們長在那兒，是因為有一股墨西哥灣的水流流經那邊的海岸，它從墨西哥灣帶來了暖流。當然，流到這兒水就不那麼暖了，水溫可能差不多降到零度了。但那也不算冷得太厲害，不像在東海岸。你簡直可以把那邊的蠻荒地帶叫做不毛之地。」

　　羅傑不得不承認，無論什麼問題都難不住他的哥哥。要是羅傑自己懂得的能有哥哥的一半，他就算得上學識淵博了。

　　「還有一個問題我百思不得其解，」羅傑說，「這兒為什麼老是這麼暗？」

　　「因為這兒現在仍然是冬天。整個冬天都沒有太陽。但在夏天，太陽從早到晚都大放光芒。不過，它從不升到天空當中。它整天都待在地平線附近。要是沒有鐘錶，你永遠分不清中午和半夜。」

　　「可我有錶。」

　　「即使有錶，也不易分辨。比方說，你的錶指著十點，請問，是哪個十點──是上午十點還是晚上十點呢？」

　　羅傑感慨萬端：「從來沒聽說過有這麼顛三倒四的事情。說是冬天，又只是灰濛濛的，怎麼不是一團漆黑？」

　　「因為太陽已經到了它即將升起的地方，只不過還沒有進入我們的視線以內罷了。再過幾天，我們就能看見太陽了。幾星期後，你甚至會對太陽感到厭倦──你要睡覺了，它卻還在照耀著你。」

　　羅傑哈哈大笑。即使是這樣討厭的事也不能使他興致稍減。

　　「我想起一樣好東西，」他說，「我的北極熊。我這就去餵它。我也弄不清這是早餐、午餐還是晚餐──管它什麼餐呢。我敢打賭，它一天到晚都想吃東西。」

三　羅傑與巨獸

　　羅傑跟動物們總能相處得很好。這也許是因為他喜歡它們，但也可能是因為它們不怕他。他太年輕了，才十五歲，還不夠格讓任何動物害怕他。

　　四足落地站起來時，他的北極熊南努克肩高一百五十公分。羅傑的身高也是一百五十公分，和北極熊正般配。

　　只消幾口，他的這位四條腿的朋友就能把他整個兒吞掉。那樣一來，羅傑就沒有了。只要流露出絲毫畏怯，羅傑就完蛋了。

　　但他卻輕言細語，溫柔地愛撫著那隻巨獸，仿佛它只是一隻小貓咪。這位老兄一輩子都沒有享受過這樣體貼入微的照顧。它的母親從不愛撫它，它的父親甚至威脅它，要把它吃掉。而這個男孩每隔兩天就給它餵一次東西。以前，為環境所迫，它經常一兩個星期什麼也吃不著。

　　南努克既沒學過愛斯基摩語，也沒學過英語。但它會分辨人說話的語調。羅傑輕柔的嗓音在它耳邊響著，它就努力模仿，發出心滿意足的嗚嗚聲回應他。

　　一天，羅傑對哥哥說：「我想把它放出來。」

　　「你一放它，它準會像一道藍色閃電，嗖地一聲就無影無蹤了。」

　　羅傑尊重哥哥的意見，但也信任他的巨熊朋友。他輕手輕腳地打開籠門。南努克沒動彈。羅傑走到體重半噸的巨熊後頭，動手推它。他倒不如去推一堵石頭牆呢！

　　熊回過頭去望著他，它那雙大眼睛仿佛在問：「你想幹什麼，小傢伙？」

　　羅傑想出了另一個辦法來對付這座骨肉大山。這辦法也許行得通，也許不行。他走出籠門，站到籠外六米的地方，然後轉過身來開口說話。他還是用南努克很容易聽懂的語調說著。

　　巨熊南努克站著，一動不動。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過去了。羅傑仍然耐心地說著。又過了一會兒，格陵蘭的百獸之王終於學著它的朋友的樣子走出了鐵籠。

　　打那以後，籠子門就一直敞著。北極熊要吃要睡就進籠去。籠子裡鋪著厚厚的馴鹿皮，睡在籠裡比睡在雪地上強多了。雪地上到處是石頭，睡上去硌得慌。

　　愛斯基摩小夥子奧爾瑞克前來告訴他們，離岸不遠的海面上發現「美髯公」。「美髯公」就是力大無窮的長鬚海豹。愛斯基摩人管它叫孟克樂克。

　　有關孟克樂克的事兒，哈爾聽過不少。他爸爸約翰．亨特在紐約附近有自己的動物養殖場。他說了：「能弄到手的海豹你們都得弄回來。特別是巨長鬚海豹。它身長三米以上，平均體重三百六十多公斤。特大號的體重可達七百二十多公斤，加一倍呢。小心它那張巨口，它一口能把你的頭咬掉。像所有海豹一樣，它從冰洞口探頭出水面來呼吸。不同的是，你們抓得住那些小一點兒的海豹，而且能把它們從水裡拖出來。」

　　「但是，一頭體重達三百六十公斤的海豹，你絕對沒辦法把它從只有十五厘米寬的冰洞口拖出來。」羅傑說，「那麼，你打算怎麼逮住它呢？」

　　「下去呀！帶上水下呼吸器，穿上乙烯橡膠潛水衣，到水底下去呀。水可能很冷，但乙烯橡膠能為你保暖。」哈爾說。

　　於是，身裹厚厚的乙烯橡膠潛水衣，背負氧氣罐，他們跟著奧爾瑞克走過短短一段路，來到海邊。背上的氧氣罐是在水下搜索那巨獸時呼吸用的。

　　羅傑回頭一看，他的熊跟在後面。

　　「攔住它，」哈爾說，「讓它回去。」

　　「說得倒輕巧。」羅傑不以為然。

　　「你不懂，」哈爾說。「海豹是北極熊最愛吃的東西。讓它一塊兒去，碰上海豹，它會把它吃掉的。」

　　「我相信我能教會它不那樣幹。」

　　「它只會成為討人嫌的累贅。」

　　「恰恰相反，」羅傑說，「要逮住三百六十多公斤重的孟克樂克，它可能正是我們不可多得的好幫手。我們倆的力氣加起來還遠遠比不上它哩。不過，為了讓它慢慢學會，我們可以從比較小的海豹開始。」

　　奧爾瑞克到附近的北極小鎮休麗去租卡車去了，哈爾還讓他帶上幾個人來幫忙。如果能成功逮住巨海豹，卡車和人都是用得著的。

　　兩個小傢伙踏著冰走著，來到一個海豹洞前。海豹通常會在冰面上打洞，而且讓洞口保持不結冰，以便它們能把頭伸出水面來呼吸。兄弟倆靜靜地站在洞口旁等著，不敢挪動半步。因為哪怕是靴子在冰上輕微的摩擦聲也會把海豹驚跑。等了半天，一顆黑頭終於從洞口鑽出來。哈爾一把抓住它，用力往外拽。羅傑用大折刀把洞口挖大。

　　「好極了，」哈爾說，「是一隻豎琴海豹。」這傢伙背上的黑斑紋真像一把豎琴。

　　「這隻不過是一隻小海豹。不錯，它比它那兩米半長的爸爸好對付。」

　　不一會兒，又逮住了一隻環海豹。北極熊又一次被管住了。第二課。

　　一小時以後，他們又逮到了一隻。這是一隻羽冠海豹，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的上唇很長，長得像耷拉在腦袋上的一頂帽子。南努克還是沒能拿它當午餐吃。第三課。

　　三隻珍貴的海豹都已放進了口袋。

　　南努克也已經結業，可以跟孩子們一起到冰下去了。遇上巨長鬚海豹可以交給它，而不用擔心它會把海豹吃掉。

　　羅傑早已知道北極熊是有名的游泳好手。它每小時能游將近十公里，一口氣能游一百六十多公里。任何海豹都不可能游得像它那麼出色。羅傑也知道，北極熊只要使勁兒一巴掌，就能擊斃一隻體重三百六十多公斤的長鬚海豹。他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奧爾瑞克開著一輛大卡車──外帶六個人──回來了。他說：「等你們逮住孟克樂克，我們隨時會幫忙。真想跟你們一塊兒下去，可我既沒有潛水服，也沒有水下呼吸器。順便說一聲，在水底下，你們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留神別讓另一種巨獸──烏格育克溜了。」

　　「從來沒聽說過。什麼是烏格爾約克？」

　　「是烏格育克。」奧爾瑞克說。

　　「是一種海豹嗎？」

　　「一種巨型的。有五條漢子那麼重呢。」

　　「好吧，這種烏格爾布格爾，」哈爾說，「在英語裡叫什麼？」

　　「沒有英語名字。等你見了就知道了。它在水裡扭扭擺擺，像跳芭蕾舞似的。這兒沒多少人認得它，連你們的父親都可能從來沒聽說過它。可是，你們要能逮住一隻，讓他賣給動物園，能賣好幾千美元呢。」

　　「好哩，」哈爾說，「咱們就逮孟克樂克和烏格爾伯格去。」

　　他心裡很清楚，那個詞是烏格育克，但變著花樣拿它鬧著玩兒，他覺得挺開心。奧爾瑞克哈哈大笑。

　　儘管夏天即將來臨，海面上仍然處處冰封。附近只有一條窄窄的水道沒有冰封，兩個孩子和北極熊就從這兒溜到冰下。

　　水面一帶布滿浮游生物和微小的單細胞生物，它們是鬚鯨的食物。但在水深九米多的地方，水像玻璃似的清澈明亮，水溫接近冰點。不過，孩子們穿著乙烯橡膠潛水服，不覺得冷。

　　海豹幼仔們對來訪的客人很感興趣。它們圍著他們游了幾圈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游上前去咬羅傑的手。它們像放了學的孩子那樣歡欣雀躍。哈爾用防水手電筒照著這班小東西的生動舞姿。

　　不過，就連饑腸轆轆的北極熊對它們也不屑一顧。

　　色彩繽紛的游來游去的魚，五光十色的貝殼，背上點綴著彩虹般的花紋的螃蟹，還有那婀娜起舞的海團扇，把海底裝點成美麗的童話世界。海團扇紮根在海底的泥土裡，看上去像是十足的植物──哈爾卻知道它們是動物。多麼奇妙啊──在泥土裡生根的動物！

　　一隻孟克樂克游過來了。長鬚海豹是以愛吵吵嚷嚷出名的。「巧克，巧克，巧克」它唱著，歌聲是那樣嘹亮，隔著水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它游近了，眯著它那弱視的眼睛斜睨著那幾個侵犯了自己的領地的古怪東西。

　　哈爾馬上把一個用生牛皮繩子挽的套索拋出去，套住這大傢伙的頭。羅傑和他動手把這龐然大物往冰洞口那兒拉。

　　他們馬上發現，在這隻三百六十多公斤重的巨獸面前，他們倆就像小貓似地軟弱無力。

　　他們不但沒能拖動巨豹，反而讓那隻巨豹把他們拖著走。巨豹的鰭就像寬大的船槳，使它能毫不費力地把這兩隻兩條腿的動物拖到冰下很深的地方去。

　　北極熊！這正是用得著南努克的時候。羅傑四處尋找。他的大寶貝上哪兒去了？他朝頭頂上一看，北極熊正在水面上呼吸空氣呢。

　　是呀，南努克又沒有水下呼吸器，它要呼吸，非要到水面上去不可。可它為什麼偏偏在我們最需要它的時候上去呢？

　　它總算回來了，正在東張西望地找它的朋友呢。它找到了，他們正在深深的水裡，在巨長鬚海豹的擺佈下一籌莫展。南努克趕忙潛下去解救他們。它來得正好！羅傑讓北極熊咬住繩頭。繩子猛地繃緊，孟克樂克猝不及防，只能徒勞地拍打著寬大的鰭。孩子們朝那條沒有冰封的水道游去。他們的四、五百公斤重的北極熊毫不費力地把長鬚海豹拖往水道。水道上面，人們正在冰窟窿旁邊等著。海豹大為震驚，長鬍子嚇得直抖。

　　它被抬到冰上，沿著一塊傾斜的跳板滑上了大卡車。一路上，它不停地叫著：「巧克，巧克，巧克」。

　　「好極了，」奧爾瑞克高聲歡呼，「你們幹得好哇！」

　　「不是我們幹的，」哈爾說。

　　「那麼，是誰幹的呢？」

　　「是我們那隻四條腿的大傢伙幹的，沒有它，我們只能一敗塗地。」

　　「好啦，上車來吧，咱們進城去。」

　　「先別慌，」哈爾說，「我們還見到了另一個大傢伙，可能就是你說的那種烏格育克。我們還得再下去一趟，看看能不能逮住它。」

　　於是，他們又下去了。當然，他們帶著他們的南努克。他們知道，沒有它，他們肯定一事無成。

　　他們剛才看見的那個大傢伙還在那兒。看樣子，它真有五條漢子那麼重。它一會兒蠕蠕前游，一會兒弓身扭擺，動作猛烈，仿佛在狂舞。

　　他們拋出套索把它套住，把繩頭交給他們的大寶貝。那傢伙還在蠢蠢蠕動。北極熊盡職盡責地用力把它拖到正在冰上等候的人們那兒。他們把它弄上卡車捆牢。裝著小海豹的口袋也裝上了車。

　　「上哪兒去？」奧爾瑞克問。

　　「休麗城的空軍基地，」哈爾說，「我們要包租一架空中貨車──我猜，就是你們叫做運輸機的那一種──讓它今晚就飛往我們設在紐約附近的動物養殖場。我馬上給爸打電報，讓他留意查收。」

　　他給父親打電報說：

　　今晚由貨機送去豎琴海豹、環海釣、羽冠海豹、巨長鬚海豹各一隻。另有一烏格育克──勿笑──貨於明晨抵你處。北極熊亦已到手，因仍需用它，暫留於此。

　　　愛你的哈爾

　　回到伊格廬後，羅傑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飛機上又沒有水，那些海豹難道不會死掉嗎？」

　　「它們不會有事的，」哈爾說，「很久很久以前，海豹曾經是陸地上的動物。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現在仍然是。它們沒有鰓，不能像魚那樣從水裡吸取氧氣。它們還得到水上面呼吸。它們喜歡到海裡去，是因為那兒能找到食物。一旦吃完了東西，它們就會馬上從水裡跳出來。還記得阿拉斯加的冰河灣嗎？」

　　「當然記得。」

　　「你在那兒見到了什麼？」

　　「數以百計的海豹，一隻隻蹲在浮冰上。」

　　「對了。它們大部分時間都喜歡離開水，待在水面上。你還記得俄勒岡沿岸水中的那些巨石嗎？你在那兒看見了什麼？」

　　羅傑回答：「準確地說，我們根本沒看見那些石頭，因為它們全都被海豹遮沒了。」

　　「沒錯，除了肚子餓的時候，它們大都喜歡離開大海。所以，你大可不必為它們要在貨機上過一夜而擔心。等它們到了我們的動物養殖場，樂意的話，大可以享用那個湖，因為湖裡有魚。不過，等我們回到家，我敢打賭，我們準會看見它們一隻隻蹲在石頭上，享受著新鮮空氣。」

四　「聰明的」傢伙澤波

　　屋頂上那個被大傢伙北極熊頂穿的洞已經補好了。這會兒，哈爾、羅傑和奧爾瑞克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溫暖的雪屋裡聊天。

　　「順便問一句，」哈爾說，「你是在哪兒學的英語？」

　　愛斯基摩小夥子答道：「在你們的國家。我在哈佛大學度過了兩年時光。不久，我還會再去完成我的學業。」

　　哈爾震驚了。「我敢說，你幾乎是唯一曾出國留學的愛斯基摩人。」

　　奧爾瑞克笑了。「我們的人當中已有不少人去了英國或美國留學。他們尤其想學英語。」

　　「為什麼想學英語？」

　　「學會英語回來能找到工作呀。在格陵蘭有六千名英美人士，這你們早就知道了吧？這兒的大多數行業都由他們經營管理，還有兩個大型機場──一個在休麗，另一個在桑德斯特羅姆約德。愛斯基摩人要想找工作，只要會說英語，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但格陵蘭島屬於丹麥呀。這兒的丹麥人不是很多嗎？」

　　「是很多──而且，他們都是些很優秀的人──但他們沒有英國人和美國佬那樣的專門技術。」

　　「我也聽說是這樣，」一個剛剛進屋的相貌粗魯的傢伙說，「你說得很對，我們就是精明能幹。你們愛斯基摩人就是世界上最笨的。我說的就是你。」

　　他直盯著奧爾瑞克。奧爾瑞克一聲不吭。

　　哈爾忍不住反駁：「別太放肆，澤波。他們已經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大熊把我們的屋頂頂破以後，別人來幫忙，你也跟著來了。但我記得你躲在後面，什麼忙也沒幫。」

　　「我幹嘛要跟一群愛斯基摩人攪在一起？」澤波不假思索地說，「我根本不屑與這些無知的笨蛋們為伍，我的夥伴比他們強多了。」說完，他又盯著奧爾瑞克。

　　「你上過哪一所大學？」哈爾問。

　　「苦難和挫折的大學。」

　　「你知不知道，」哈爾說，「你冒犯的是一位哈佛生？」

　　「什麼玩意兒？」

　　「一位曾經留學哈佛的人。」

　　「從來沒聽說過叫這樣一個蠢名字的古怪城市。至於我──我是紐約人──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我到你這兒，是來要工錢的。」

　　「要什麼工錢？」

　　「幫忙搶修你們這座笨蛋雪屋的工錢呀。」

　　「你壓根兒就沒動過一根手指頭去搶修過任何東西。幫忙幹活兒的是愛斯基摩人──他們是為友誼來幫忙的──一個子兒也不會要。不過，為了把你打發走，我可以給你工錢。」他掏出一張五美元的鈔票，扔給澤波。

　　「才五美元，」澤波咕噥道，「給五十才對。」「我會給你五十的──揍你五十拳──你要不趕快滾出去的話。」一向說話彬彬有禮的哈爾真發火了。

　　澤波走出屋時，還惡狠狠地威脅說：「我還會來找你的──你這牛皮大王。」

　　外面傳來一陣槍聲，哈爾應聲衝了出去。睡在伊格廬背風處的南努克站了起來，正在咆哮。那無賴企圖槍殺他們的寶貝北極熊。哈爾和羅傑摸了摸南努克，它不過在脖子那兒傷了點兒皮。

　　澤波跑了。這傢伙的槍法太糟糕，一個重達四、五百公斤的巨靶都打不中。北極熊僅僅掉了幾根毛。

五　誰在乎馴鹿

　　一天，一隻北美馴鹿順著伊格廬後面的山坡滑下來，撞倒了屋牆，落到屋裡。這麼一來，兩個孩子可就有事兒幹了。

　　屋裡闖進一隻北美馴鹿，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算倒黴還是幸運呢？爸曾要求兄弟倆弄一隻北美馴鹿。現在，馴鹿自己送上門來了。

　　北美馴鹿屬於鹿科。有時候，人們也管它叫北鹿。但它與我們常見的鹿大不一樣。它沒有那雙可愛的褐色眼睛，既不溫順也不友善。

　　眼前這隻馴鹿已經開始大發野性。不知為什麼，在伊格廬裡，它感到很不自在。它那對漂亮的犄角胡挑亂撞，把茶炊、煎鍋、碟子和燈全都弄得滿屋亂飛。

　　「咱們逃吧，快！」哈爾說。

　　他們逃出了雪屋。不過，馴鹿那對尖利的犄角扎進人柔軟的血肉之軀的滋味，他們還是嚐到了。那並不怎麼舒服。

　　對馴鹿來說，雪屋不是家，而是牢房。它要把雪屋撕個粉碎。它身體的兩頭都隱藏著殺機──前頭是它的犄角，後頭是它的蹄子。

　　馴鹿的蹄子厲害得出了名。它曾踢死過多少妨礙它的動物，包括那種把自己叫做人的兩腿動物。

　　「它會把雪屋撕成碎片。」哈爾說。

　　他沒有誇大其辭。馴鹿的那對犄角正在把伊格廬一面牆的冰磚撞塌，而那對可怕的後蹄同時也正在把另一面牆踐踏成雪粉。鍋呀盤呀什麼的摔得乒乓直響。愛斯基摩人被驚動了，紛紛跑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奧爾瑞克也來了。

　　「你們幹嘛要放它進伊格廬？」奧爾瑞克莫名其妙。

　　「我們沒請它，」哈爾說，「它自己進去的。碰上這種事情，你們通常會怎麼辦？」

　　「見鬼，但願我知道該怎麼辦。」奧爾瑞克說，「這種事，哈佛可沒教過。」

　　澤波來了。他倒知道該怎麼辦。他悄悄翻過倒塌的雪牆溜進去，一把抓住北美馴鹿那殘存的短尾巴。馴鹿立時撅起雙蹄踢中他的肚子。澤波直飛起來，摔在三米以外的一塊尖石上。他像蝦米似地弓起腰，捂著肚子，娃娃似地嚶嚶哭泣起來。

　　他埋怨哈爾：「你得賠我。」

　　這傢伙總是什麼也沒幹就要人付工錢。

　　哈爾沒搭理他。他不能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娃娃身上。

　　伊格廬全毀了。馴鹿正朝三個孩子直衝過來。哈爾抓住一枝鹿角，立時被挑到離地兩三米的半空中，然後又被甩下來。不過，他仍然掛在鹿角上。鹿角的很多枝杈伸向四面八方，奧爾瑞克和羅傑也各自抓住了一枝。他們終於讓馴鹿站定了。

　　澤波一隻手還在捂著肚子，另一隻手卻舉起了一根鞭子。他說：「我來教訓教訓這畜生。」

　　就在鞭子將要落下的那一刹那，羅傑一把抓住了它，把它從澤波手裡奪了過來。

　　「你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別多管閒事。」澤波嚷道，「對野生動物你懂得多少？」

　　「不算多，」羅傑說，「但我知道，你如果想讓一隻受驚的動物安靜下來，用鞭子是不行的。」

　　他一隻手仍然抓住一枝鹿角，另一隻手則去撫摸那隻激動的動物的脖子，同時對著它的一隻大耳朵說一些雖無意義但卻甜蜜動聽的話。他堅持了整整十分鐘，一邊愛撫，一邊溫柔地說話。

　　這是羅傑的拿手好戲。那隻馴鹿不再掙扎，一雙眼睛凝視著羅傑，看上去已經沒有了惡意。

　　羅傑總算運氣不壞，沒費很大周折就把馴鹿制服了。加拿大北部和格陵蘭島的愛斯基摩人曾經馴服過成千上萬隻馴鹿。套上挽具的馴鹿拉起犁或車來，絲毫不遜於馬和牛。事實上，它們比牛強多了。一隻馴鹿拖著雙人雪橇飛奔時，時速可達二十九公里。要馴服它們，需要的只不過是一點點的體貼和理解。

　　羅傑注意到北美馴鹿的腳大得像湯盤。

　　「所以它能夠在雪地上走，而不會陷進雪裡。」奧爾瑞克說。

　　「它上唇上面的那塊扁平骨頭真好玩，像把鏟子似的，那是什麼？」羅傑問。

　　奧爾瑞克答道：「那呀，正像你所說的一樣──那是一把鏟子。它用這把鏟子推開擋著它的雪，這樣才吃得到埋在雪底下的地衣。一年當中的大多數日子，馴鹿幾乎只吃地衣為生。」

　　「地衣是什麼？」

　　「是一種植物，長在別的東西都不生長的地方。它甚至不需要土壤，在岩石上也能長。因為它有點像苔蘚，所以人們有時也管它叫馴鹿苔。所有的鹿科動物，包括馴鹿，都認為它是一種好吃的東西。即使埋在雪下，它也能繼續生長。它總也長不高，最高不過四、五厘米。有些愛斯基摩人也吃它──我自己就吃過，挺不錯的。」

　　「爸讓我們弄一隻這樣的北美馴鹿。」哈爾提醒弟弟說，「他說馴鹿是愛斯基摩人最好的朋友。它幾乎能為愛斯基摩人提供他們所需要的一切。馴鹿皮是他們最暖和的毯子。馴鹿皮很結實，還可以用來做鞋子。馴鹿血做湯味道很鮮。切開鹿胃取出的苔蘚，他們覺得像蛋糕一樣好吃。馴鹿給他們提供肉食、奶酪、衣裳、帳篷、水桶，還有臥具。在加拿大北部，千萬年以來，馴鹿一直是愛斯基摩人生活的主要來源。馴鹿皮製成的衣服暖烘烘的。好啦，你已經把這一隻馴鹿弄得服服貼貼的，我想，我們該把它送到機場去了。」這個大傢伙，這一堆四百多公斤重的肉和骨頭，被人牽著犄角走了近兩公里，一直走到機場。在那兒，它被牽進一輛棚車。等棚車裡再裝上幾隻別的動物，人們就會把車搬到飛機上──就是那種叫做運輸機的飛機。這飛機將在某一天晚上起飛，飛往紐約的長島。

六　可怕的旅程

　　兩個美國小子和奧爾瑞克看著那已經變成廢墟的雪屋，這雪屋哈爾他們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它壘起來啊。

　　雪屋全給毀了，就連兩塊壘在一起的冰磚也都找不到了。這北美馴鹿破壞得可真夠徹底的了。

　　「你們打算再壘一間嗎？」奧爾瑞克問。

　　「等我們回來以後再壘。」哈爾說。

　　這使羅傑吃了一驚：「我們要到什麼地方去嗎？」

　　「我一直在考慮去旅行一次，」哈爾說，「上冰冠去。現在正是上那兒去的季節。今晚我們就露天睡在那又暖和又舒服的馴鹿皮睡袋裡。明天，我們去租十隻狗、一輛雪橇，然後就出發。」

　　「你們什麼也不用租，」奧爾瑞克說，「你們可以用我的雪橇和狗，只要你們讓我跟你們一起去。」

　　「能有你一起去，再好不過了。」哈爾說，「當然，我們會付給你錢。」

　　「你們當然不用付錢，」奧爾瑞克說，「我們愛斯基摩人沒有那樣的習慣。我們朋友之間是不計較報酬的。」

　　哈爾知道跟他爭是沒有用的。他知道愛斯基摩人的習慣，如果你的朋友為你出過力，你也為他幹點什麼就可以了。

　　哈爾已經想好該為奧爾瑞克和他的父母幹什麼了。他要給他們建一座堅固的石頭房子，堅固得什麼都摧毀不了它。這家愛斯基摩人眼下住在一座伊格廬裡。哈爾在休麗城見過那種石頭房子。石塊之間的縫隙用泥漿填實，泥漿凍得硬梆梆的，寒氣一絲兒也透不過去。屋頂是縫在一起的獸皮，上面蓋滿草根泥。這一層泥約有七八厘米厚，凍得幾乎跟冰一樣硬。夏天，這層泥土只融化一點點，剛好可以讓花草在上面生長。那時，你頭頂上就出現了一個真正的空中花園。

　　不過，不到快要離開格陵蘭島的時候，他絕不會給奧爾瑞克露一點兒口風。

　　夜裡下雪了，哈爾和羅傑睡在他們的毛皮睡袋裡，用睡袋蓋蒙著頭，很暖和舒適。

　　早上，他們實際上已被埋在十多厘米深的雪裡。開頭，奧爾瑞克沒法找到他們。他看見兩個雪丘，可等他撥開雪，卻發現那只是兩塊大石頭。後來，他看見不遠處的雪在動，就像活了似的。他盡可能把上面的雪清除掉，這才找到那兩個活生生的、饑腸轆轆的男孩子。

　　哈爾他們聽到狗叫聲，才知道狗和雪橇都準備好了。

　　「赫斯基們已經準備出發了。」奧爾瑞克說。

　　「為什麼叫它們赫斯基？」羅傑問。奧爾瑞克解釋道：「赫斯基指的是那種魁梧強壯的人。這種狗也叫做赫斯基，正是因為它們個子大，而且身強力壯。」

　　他們踢開覆蓋在他們補給品上的雪，匆匆吃了一頓早飯，然後，他們把一些必需品──主要是食物──裝上雪橇。

　　他們還往雪橇上裝了板條箱和鐵籠子，準備用來裝他們可能捕獲的動物。

　　「我們坐哪兒呢？」羅傑想知道。

　　奧爾瑞克笑了，他說：「你不坐，你步行。除非你生了病，那樣的話，你就搭乘雪橇。不過，要是赫斯基們拖著你這麼個大個子，就甭指望他們跑得快了。」

　　狗的挽具是用海象皮條製成的。赫斯基們看上去很有力氣，每隻的體重都有四十公斤，甚至更重。奧爾瑞克說，它們是格陵蘭島最優秀的愛斯基摩狗種。比起大多數別的狗種，它們的樣子更像狼。

　　雪撬寬一．二米，它的滑行裝置是格陵蘭鯨的牙床骨。羅傑對這種滑板讚歎不已。他看見每一個滑板的底部都結著一層冰。

　　「那是怎麼回事？」

　　「是我弄的。」奧爾瑞克說。

　　「怎麼弄的？」

　　「我把雪橇翻過來，然後，往每一塊滑板上澆水，水很快就結成一層冰。滑板上結了冰，不論在冰上或是在雪上，跑起來都很輕快。」

　　「赫斯基們一天得餵三次嗎？」

　　「根本不用，」奧爾瑞克笑著說，「甚至用不著每天餵它們。」

　　「它們難道不覺得餓嗎？」

　　「它們會覺得餓的。正是因為總感到餓，它們才跑得快。如果把它們餵得飽飽的，它們就跑不快了。」

　　「可是我們呢？步行或奔跑，怎麼才能不陷進雪裡呢？」

　　「我已經看到你們有滑雪板，我也有一副。我們穿上滑雪板，就能滑得像赫斯基們一樣快了。」

　　「你的狗真安靜。即使它們在吠叫，那叫聲聽起來也很難稱得上是吠叫。」

　　「對，」奧爾瑞克說，「它們只有兩種叫法。一種是低沉地、威脅地狺狺叫，一種是狂怒地嗥鳴。」

　　「嗥鳴？」羅傑說，「那是狼的叫聲。」

　　「是的。如果說這些赫斯基狗們每隻身上都有那麼一點狼的血統，那也不奇怪。但那並不意味著它們喜歡狼。它們怕狼怕得要命。我有七隻狗就是被狼咬死的，咬死了還被吃掉。」

　　「但願我們不要碰上狼。」羅傑一本正經地說。

　　「我們很可能碰上。不過，我們眼下不要去想它。你們準備好了嗎？最好穿上你們的滑雪板。我的已經穿好了。這樣，我們在雪地裡走就不會總是絆跤了。」

　　他們出發了，仿佛朝著一個遠離塵世的地方走去。羅傑的心興奮得怦怦直跳。想像著未來的探險旅程，連他的哥哥也不由得激動萬分。他們即將踏上巨大的冰冠。在他們腳下將不再是僅僅七八厘米厚的冰，就像湖面或海面上的冰那樣；也不再是一米厚的冰，而是厚達八公里多的冰層。這聽起來不可思議。

　　從低處爬上冰冠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冰冠從高到低根本不是逐漸傾斜的，到處盡是一些九十到一百二十米高的陡峭的懸崖。讓十隻赫斯基狗和一輛雪橇爬上這樣的懸崖，簡直是不可能的。

　　到處是懸崖峭壁，整個格陵蘭島只有幾個從低到高坡度稍微平緩的地方。奧爾瑞克知道最近的一個在哪兒。赫斯基狗們興高采烈，人踏著滑雪板，盡情享受在北極的令人精神煥發的新鮮空氣中速滑的樂趣。

　　突然，奧爾瑞克說：「現在，你們已經登上冰冠了。」

　　風已把雪吹散，滑雪板正在冰面上滑行，但冰層只有約五厘米厚。

　　「開玩笑嗎？」羅傑問道。

　　「不是玩笑，」奧爾瑞克說，「這是冰冠的邊緣，這冰冠是世界上最巨大的兩座冰冠之一。另一座冰冠在南極。現在我們所要做的僅僅是往上攀登，往上，再往上。在這兒，著名的冰冠只有幾厘米厚。我們要繼續前進，一直爬到冰厚三公里多的地方。如果有人想退縮，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

　　沒有任何人這樣說。

　　坡勢平緩，他們仍然可以向上滑行。

　　他們一直順著斜坡滑過平緩地區，但眼下已經看不見路了。

　　羅傑問奧爾瑞克：「我們幹嘛不走一條上山的路？」

　　奧爾瑞克回答：「沒有路穿過冰冠。」

　　「我看得出來這兒沒有路，可在什麼地方總該有路吧。人們怎麼從格陵蘭島的此岸到彼岸去呢？」

　　「不管哪兒都沒有路。也許將來有一天會有的。到那時，汽車會川流不息地從大冰冠的一側駛向另一側，人們會拖著大篷車旅行，也許，他們還會住在汽車旅館裡呢。他們想在哪兒歇宿就在哪兒，而且還可以享受到在自己家裡一樣的舒適。但是那一天還沒有到來。」「履帶式的雪上汽車怎麼樣──就像我們在美國用的那種？」羅傑問，「那樣，任何沒有路的地方就都可以去了。」

　　「我知道，」奧爾瑞克說，「我到過美國，見過那種汽車。它們是不錯，但我希望它們不要這麼快就到這兒來。我喜歡我的朋友──那些赫斯基狗。我寧可要狗群的和平與寧靜，而不願要發動機的噪音和難聞的氣味。還有，如果你在半路中途汽油，或者燃料油，或者不管你們叫做什麼的那種東西用完了，該怎麼辦呢？這上頭可沒地方加油呀。用狗你就不用擔心了。它們可不會沒油，它們每隔兩天才吃一次東西，而且總是那麼開心，那麼熱衷於它們的工作。此外，你跟它們還可以做朋友，而跟汽車卻不行。」

　　可憐的奧爾瑞克。這種古老的愉快的生活方式總會改變，那一天終歸是要來的，而且為期不遠了。

　　他們往一個山坡上爬，坡很陡，他們只得脫下滑雪板，把它們放在雪撬上，自己步行。

　　這是艱難的攀登，但赫斯基狗們卻絲毫沒有畏縮。看樣子，奧爾瑞克也毫不在乎。但哈爾和羅傑卻爬得氣喘吁吁。後來，連勇敢的狗都累了。羅傑曾以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雪撬上，讓狗把他拉上山去。這一下他才明白，那是一個多麼不切實際的夢。他們掙扎著努力攀登了整整三個小時。

　　巨冰冠之巔接近了。這冰冠完全不是羅傑想像中的樣子。他原以為冰冠會是圓圓的，光溜溜的，就像一個禿頂老頭的光腦袋一樣。

　　然而，眼前的冰冠上卻布滿山丘和洞穴。洞穴是寬大的冰隙，有些冰隙寬十多米，深達一百多米。山丘是風吹積雪形成的雪堆，在疾風中，它們越積越高，以至冰冠上處處聳立著六米至二、三十米高的雪丘。雪又變成了冰，看上去它們完全像浮冰，只不過它們不是漂浮在海上，而是矗立在三公里多高的格陵蘭冰冠之巔。

　　「我們可以繞過某些雪丘，」奧爾瑞克說，「不過，眼前這座雪丘太大了，我們沒有時間慢吞吞地繞過它，只好從上面翻越過去。」

　　奧爾瑞克在這座冰山的山腰上，挑了一個適宜攀登的地方。在兩個從紐約來的孩子看來，那地方根本是不可能攀登的。但赫斯基狗們已經在努力征服它，它們的勇氣，給其他攀登者樹立了好榜樣。

　　他們往上攀登，不斷地滑倒，摔跤，前進兩米，又溜下來一米。但他們沒有鬆勁，堅持著一直攀上峰頂。

　　眼前的景色多麼壯觀！俯瞰遠方，是海濱城市休麗，環顧四周，是冰雪的金字塔。這「金字塔」大約七十座，奧爾瑞克把它們叫做努納塔克。

　　根據休麗城的位置，羅傑猜測著北極的方位。

　　「北極應該在那邊，」他說，「哈爾，看看你的指南針。」

　　哈爾取出他的指南針。指針根本不指向北極，卻指向西南方。

　　「這你可怎麼解釋？」哈爾說，「這指南針準是瘋了。」

　　奧爾瑞克咧嘴笑了。他認為瘋了的不是指南針，而是哈爾。

　　「你忘了一個事實，」他說，「指南針實際上從不指向北極。」

　　「那它指向什麼？」哈爾追問。

　　「指向地磁北極。」

　　「我記起來了。地球是一個磁場，這磁場的北端在我們的西南方。但如果你在紐約看指南針，由於你距離兩極都很遠，指南針會使你認為它真的指向正北方。」

　　「那在這兒，」羅傑埋怨道，「我們只好猜測北極的位置了。我說，我們總是作各種各樣的猜測。我們得猜測現在是上午、中午還是晚上。瞧那個蠢太陽，整個夏天，它都不升上天空，可它又從不落下去。它就這麼轉呀轉呀的，一個夏天都是這樣。在這兒，夏天也像冬天。」

　　穿著厚厚的馴鹿皮大衣，他還是冷得發抖。

　　「現在，這兒是六月，」他說，「可天氣卻比紐約的二月還冷得多。一切都七顛八倒的。」

　　「好啦，」哈爾哈哈大笑，「正因為這樣，這兒才使人感興趣啊。你總不會指望格陵蘭只不過是另一個紐約吧？」

　　他們走下冰山，一會兒在努納塔克之間迂迴，一會兒又翻越一座這樣的冰雪金字塔。

　　寒風凜冽。冰冠頂上的風很是駭人。在山下的休麗，風不會那麼可怕。但在離它三公里多的山上，風以每小時二百四十多公里的速度刮過冰冠的峰巔。

　　不久，他們就感到寒氣砭骨。

　　更糟糕的是，天開始下雪了。這雪是兩個從紐約來的孩子所知道的雪中最古怪的。它不是一片片的雪花，強勁的風把雪片吹成了粉末。

　　「我們把它叫做雪塵。」奧爾瑞克說。

　　他們把自己連頭一起裹在風雪大衣裡，雪粉卻像灰塵一樣鑽進大衣，鑽進他們的皮襖，甚至鑽進他們的海豹皮褲子，鑽進每一個口袋，鑽進靴子，而最糟糕的是，直往他們的眼睛和耳朵裡灌。如果他們膽敢張開嘴巴，雪粉就會灌進他們的嘴裡。

　　羅傑逐漸落在後面。他是一個體魄強壯的孩子，但也無法趕上他的二十歲的同伴。一陣特別猛烈的狂風吹倒了他，他躺倒在雪地裡。啊，躺下來是多麼好啊！即使永遠不再起來他也不在乎。他精疲力盡，頭暈目眩，可怕的狂風把他天生充沛的精力消耗殆盡。

　　哈爾回頭望去。飛舞著的雪塵形成濃密的雲翳，使他看不見弟弟。他大聲呼喊，但風的尖嘯蓋過了他的喊聲。他可能得回頭去找弟弟了。那應該是很容易的──他只要順著他的足跡尋去就是了。

　　但是，他卻找不見足跡。足跡頃刻間就被雪填沒了。那麼，他們剛才繞過的最後一座努納塔克是哪一座呢？他不能肯定。他開始感到頭暈眼花。

　　「等一等，奧爾瑞克。我們把小傢伙弄丟了。」

　　奧爾瑞克離他只一米來遠，卻聽不到他說話。然而，當他搖搖晃晃時，奧爾瑞克卻看到了。他馬上伸出手去扶他。

　　「我什麼也看不見。」哈爾說。

　　「我知道，你這是陷入了『白色景象』。」

　　「什麼叫『白色景象』？」

　　「這是一個令人暈眩的階段。這時，不管你往哪兒望都看不見東西，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地是白的，空氣是白的，天空也是白的，一片混沌，莫名其妙。有些人陷入『白色景象』時會發瘋。」

　　「白色景象（Ｗｈｉｔｅ─ｏｕｔ　Ｃｏｎｄｉｔｉｏｎｓ）」是北極地區的一種天氣狀況，這時物體不能投射出影子，地平線不見了，只有黑色物體才能看得出來。這是由於陰沉的雲覆蓋在積雪地面上空，使得穿過雲層而來的光線基本上相當於從雪面上反射出來的光線造成的。

　　「哎呀，我可不能發瘋，我還要把弟弟找回來呢。他要是摔倒在雪地裡，會凍死的。我們剛才是從哪條路來的？」

　　「我也不能肯定。事實上，我自己也快要陷入『白色景象』了。」奧爾瑞克說，「不過，我知道誰能找到他。」

　　「誰？」

　　「這些赫斯基狗。」

　　他讓狗群調轉方向。也許狗們還以為它們要回家呢。它們沿著來的路往回走，走到羅傑躺倒的地方停了下來。羅傑已經失去知覺。

　　哈爾撲在他身上又推又搡。「醒醒。」他說。沒有反應。

　　奧爾瑞克擔心了：「他死了嗎？」

　　哈爾扯掉羅傑的一隻連指手套，把自己的手指按在應該是脈的地方。他什麼也摸不著，那隻手凍硬了。

　　「我恐怕他已經過去了。」哈爾說。

　　「也許還沒有。他冷得太厲害，手腕上的血液循環停止了。摸摸他的太陽穴。」

　　哈爾把他的指尖按在弟弟耳朵上方約三厘米的地方。開頭，他什麼也摸不到。他自己的手指也太冷，即使有脈息他也可能感覺不到。他把手放到自己的大衣裡捂暖，然後再去摸弟弟的脈。在弟弟的太陽穴上，他摸到了非常緩慢微弱的搏動。

　　「感謝上帝，」他喊道，「他還活著！」

　　「太好了！」奧爾瑞克大叫，「在這兒死掉的人已經太多了。咱們用幾層馴鹿皮把他包起來，放到雪橇上去吧。等他暖過來應該會醒的。也可能不會……不過，我們總要盡力而為。」

　　他們用一塊馴鹿皮把羅傑包裹起來，讓有毛的一面朝裡。在這一層馴鹿皮外面又裹上另一層馴鹿皮，讓有毛的一面朝外。

　　「這樣包最暖和。」奧爾瑞克說。

　　赫斯基狗們原以為它們要回家了，現在又要轉回頭繼續它們的旅程。

　　羅傑一動不動地躺了一個鐘頭，他的眼睛緊閉著。然後，溫暖與生命似乎悄悄回到他身上，他張開了眼睛。「我怎麼會躺在雪橇上？」他問，「我難道成了一件行李了嗎？」他掙扎著要掀開蓋在身上的東西。

　　「還是試試看再做一會兒行李吧。」哈爾說，「我們差一點兒失去你。」

　　「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羅傑說，「讓我下去吧，就是不加上我，狗拖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別動，」哈爾說，「就當你是暹羅王，這雪橇就是你的金馬車。」

　　「風暴就要平息了，」奧爾瑞克宣布道，「那上頭已經露出一點藍天。半小時以後，我們就會看見太陽，然後我們就停下來吃午飯。」

　　「你怎麼知道那是午飯時間？」哈爾感到奇怪。

　　「我的胃告訴我的。」奧爾瑞克說，「我其實並不知道那到底是午飯時間、晚飯時間或者半夜。不管是什麼時間，反正體內有樣東西告訴我說，該是吃點什麼的時候了。」

七　冰冠探險

　　他們支起了帳篷。每次宿營，支帳篷比壘伊格廬容易多了。他們的帳篷不是用帆布製成的，製造它的材料比帆布好得多。厚厚的、外面仍是毛茸茸的馴鹿皮擋住了風寒，他們睡覺時，鹿皮還可以遮擋陽光。帳篷裡的地面也鋪上了馴鹿皮。

　　「狗怎麼辦呢？」羅傑問，「難道它們不用卸下挽具嗎？」

　　「不用，」奧爾瑞克回答，「挽具很輕，累不著它們。要是來了一隻熊，而這些狗又沒套挽具，它們會四散跑掉，我們就再也別想見著它們了。要是套著挽具，它們就會合夥攻擊那隻熊，把它咬死。你們不會願意讓狗跑掉的事發生吧？」

　　「但它們要是不能跑，不會凍死嗎？」

　　「它們知道該怎樣避免受凍。來，去看看它們。」

　　他把羅傑帶到帳篷側面。在那兒，羅傑看到了一幅奇異的情景。這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奇異的圖景之一。

　　他看見的是一個狗堆。困乏的狗們相互依偎著疊成一堆，有的狗靠著兩邊擠著別的狗，有的借身下的或壓在自己身上的狗取暖。「能想出這樣的辦法取暖，這些狗可真聰明啊！」羅傑說。他正要進帳篷，奧爾瑞克攔住了他。

　　「先把你那些雪塵弄掉。」他說，「你渾身都是雪塵，看上去像個鬼。你要就這麼走進帳篷，點著你的小爐子，你身上的雪塵就會融化，滲進你的衣服裡。然後，當你走出帳篷，濕衣服就會結在冰盔甲裡了。」

　　三個孩子都開始掃掉滿身的雪粉，噴掉鼻孔裡的，掏出耳朵裡的，抹掉眼睛上的，倒出口袋裡的，把每個口袋都翻了個個兒。

　　他們把那些煩人的雪塵全弄乾淨了，這才敢走進帳篷，點著那個手提式小爐子，弄飯吃。「我現在只想睡覺。」羅傑說。哈爾和奧爾瑞克也是只想睡覺。他們當中，只有哈爾帶著錶。他把錶取出來一看，錶停了。不知道是因為撞在某座冰雪金字塔上了，還是錶裡灌進了雪塵，反正錶已經用不成了，這是毫無疑問的。

　　「嗨，管它幾點鐘呢，沒關係。」哈爾說，「反正我們都累了──睡覺吧。」

　　大約七小時或八小時以後，羅傑醒來，一睜開眼就看見一張北極熊的臉。那熊正用力從活動門把頭鑽進帳篷。看樣子，它正試圖決定，在這幾小口細嫩多汁的佳肴中，先挑哪一塊下口。羅傑可一點不想成為一隻熊的早餐。他尖叫起來，吵醒了兩個同夥。他們看到那隻巨獸硬擠進了帳篷，一時目瞪口呆，又恐慌又疑惑。

　　奧爾瑞克感到內疚。他本應帶支槍來，但哈爾叫他別帶，因為他們不是捕殺動物的人。

　　但這隻北極熊卻要捕殺，否則，它無以為生。只要它想吃東西，它就得捕殺。面對這樣一個殺戮者，三個非殺戮者該怎麼辦呢？

　　哈爾舉起那隻重重的煎鍋，準備搏鬥一場。正當他這件重型武器將要落到熊鼻子上時，這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卻突然變成尊貴的賓客。它徑直朝羅傑走去，用它毛茸茸的巨頭往羅傑肩上蹭。

　　「是南努克！」羅傑大喊，「把煎鍋放一邊兒去。」

　　北極熊在羅傑身旁躺下，喉嚨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它可能竭力想說一句「早上好。」羅傑張開臂膀摟住碩大的毛茸茸的熊脖子。孩子和熊都很高興。

　　「它到底是怎麼找到我們的？」羅傑感到奇怪，「雪肯定已經把我們的蹤跡全都掩蓋了。」

　　奧爾瑞克解釋說：「光是雪根本不足以妨礙熊的嗅覺。」

　　「我原來不知道我們的氣味竟臭成這樣。」

　　「臭或者香，對這隻熊來說都一樣。是兩樣東西把它帶到你這兒來的──一樣是氣味兒，另一樣是愛。」

　　他們給熊餵了點吃的，然後自己也吃了點東西。一行三個走出帳篷──應該是四個，北極熊跟在羅傑身後。

　　這是一個清爽的早晨──如果是早晨時分的話。陽光璀璨。當然，當他們睡著的時候，太陽也一直在大放光芒。用厚毛皮製成的帳篷把陽光擋在了外面。現在，雪塵停了，風也住了，天空明淨得像一個純藍色的穹窿。

　　只有一件事使羅傑不安：「我們的任務是搜尋動物，可我們還一隻都沒見著──除了南努克以外。」

　　「暴風雪來臨時，它們全都躲在自己的洞穴裡。」奧爾瑞克說。

　　「我不相信這上頭會有任何動物。怎麼可能有？它們沒有東西吃，連小小的一根草、一片葉子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它們不需要草，也不需要其它什麼植物，」奧爾瑞克說，「它們全都是食肉類，吃肉的動物。」

　　「它們從哪兒弄到肉？」

　　「互相吃呀。熊吃狼，狼吃狼獾子，狼獾子吃孤狸，如此類推。所有這些動物都吃鳥，比如海雀、北極鵝、紅足鵝、白尾鷹、格陵蘭游隼、雪鵐、雪嫋，還有渡鴉。所以呀，不用擔心，個個都有足夠的食物。」

　　「嗯，」羅傑說，「我猜它們覓起食來一定很精明。」

　　「你說的對。在那個努納塔克附近，我見過一個狐狸洞。走吧，去看看狐狸有多精明。」

　　他們走過去觀察那狐狸窩，狐狸不在家。

　　「往裡頭看，」奧爾瑞克說，「看見那堆鳥了嗎？」

　　「它們都沒有頭。」羅傑說。

　　「正是這樣。連狐狸也不會吃頭。這些全都是海雀。狐狸把它們的頭全咬掉，然後把它們一堆一堆排放整齊，蓋上砂礫，上面再壓上石頭。這樣，當冬天到來的時候，它就有足夠的食物維持那黑暗的幾個月了。」

　　羅傑十分驚訝：「我還以為動物們不會有為將來考慮的頭腦呢。」

　　「有些動物，比如這隻狐狸，考慮未來比一些人考慮得還周到。」奧爾瑞克說。

　　那天過得非常愉快，一點兒不像會有不愉快的事兒發生。

　　可是，不愉快的事還是發生了。在帳篷的另一側突然一陣混亂，孩子們連忙跑過去看出了什麼事。三隻狼不情願拿鳥當飯吃，它們來襲擊那些狗。

　　「它們不會真的咬死這些狗的，對吧？」羅傑說，「不管怎麼說，赫斯基狗和狼是表親。」

　　「表親也會互相殘殺的。」奧爾瑞克說：「去年，我的七隻狗全都叫狼咬死了。」

　　羅傑衝進帳篷，拿出一隻煎鍋來。他把鍋敲得大響，同時放聲唱起歌來。那群狼從沒聽過這種聲音。它們豎起耳朵，盯著那個手持煎鍋的孩子。「看見了嗎？它們嚇壞了，馬上就會逃跑的。」羅傑大聲說。

　　狼奔跑起來，不過不是逃跑，它們直衝向那個手裡拿著煎鍋的孩子。它們本來打算拿狗當飯吃，可看起來這個兩條腿的討厭的傢伙肉挺多的，可以拿它飽餐一頓。

　　哈爾和奧爾瑞克聲嘶力竭地尖叫著朝狼群衝去。那群野獸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們。它們凶殘的牙齒深深咬住羅傑的臉和手，並開始撕扯他的衣服。這是北極的一種狼，體型巨大，性情凶猛。羅傑無論多麼強壯，也抵擋不住它們。狼們把羅傑推倒在雪地上，躺倒的羅傑只能用雙手護著臉。

　　哈爾開始唱歌。這樣幹似乎很奇怪，但哈爾曾經聽說過，狼討厭歌聲。但這一回，狼根本不理會哈爾的歌聲。

　　後來，從帳篷那兒走來了南努克，它大吼一聲衝向惡狼，吼聲震動了努納塔克。它張開巨掌飛快地摑過去，三隻狼一隻接一隻倒作一堆。北極熊的巨爪跟獅子的爪子一樣有威力，獅子猛擊一爪就能致人死地，北極熊的爪子也一樣。兩隻狼已被打死，第三隻哀嚎著，一巔一跛地逃命去了。

　　一頓美餐擺在面前，唾手可得，北極熊會把它吃掉嗎？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但南努克剛剛吃過飯，它把兩具狼屍留在原處，等著下一場雪把它們掩埋。

　　哈爾把羅傑扶起來，攙進帳篷。他在羅傑臉上被狼咬傷的地方抹上消毒藥水，貼上膠布，又給弟弟的手纏上繃帶。儘管傷口劇痛，羅傑既不呻吟也不抱怨。

　　他只覺得自己該死，給同伴們帶來這麼多麻煩。昨天，他們迫不得已把他放在雪橇上，今天，他絕不肯讓他們像照顧嬰兒似地照顧他。他的雙腿還好好的。狼爪往他的眼睛上抓了一把，一隻眼睛看不見了，但還有另一隻眼睛。他看見奧爾瑞克正把食物從帳篷裡往外搬，堆成一堆，用大石頭蓋上。石塊很大，這樣才能防止野獸靠近。

　　「這些石頭是哪兒來的？」羅傑問。

　　奧爾瑞克指指東邊遠處的高山。這些山高聳入雲，山上沒有冰雪。

　　「石塊不斷從那些山上滾下來。」

　　「它們怎麼會滾到這兒的呢？」

　　「經過昨天你該明白了。這裡那些可怕的風暴每年能把岩石挪動近十厘米。十厘米不算遠，但成千上萬年呢？岩石當然就能移動很遠的距離了。」

　　「你幹嘛把那些罐頭食品全都放在石頭底下？」

　　「這叫做藏物窖。在這種不毛之地行進的旅行者，通常每隔一段路就留下一窖食物，以便他們沿原路往回走時有東西吃，不至於餓死。我們往前走還要留下幾窖食物。」

　　「可我們會完全沿著來的路走回去嗎？」

　　「很可能。因為那些狗想回家。它們會順著來的路線走回去。這就是赫斯基狗的聰明之處。」他們拆掉帳篷，折疊好，捆在雪橇上。雖說氣溫低於冰點很多，但天氣很晴朗。太陽總升不高，發出的熱量也小得可憐。人人都很高興，包括那個被橡皮膏和繃帶裹住了的十五歲的小傢伙。

八　霹靂河

　　「我聽到了雷聲。」羅傑說著抬頭看看天空。天上一絲雲彩也沒有，整個天空就像一個巨大的湛藍色拱頂。

　　然而，羅傑卻聽到了雷聲，哈爾也聽到了。奧爾瑞克說：「不在上頭，在腳下哩。你們很快就會看到是什麼弄出這雷鳴聲。我們正朝霹靂河走去。」

　　他們來到一個看上去似乎是世界盡頭的地方。他們從一道險峻的懸崖邊朝下看，崖高一百多米，崖下是洶湧澎湃的急流，惡浪咆哮，怒吼聲在懸崖間迴響，震耳欲聾。孩子們都同意，把這條狂暴的洪流命名為霹靂河是再貼切不過了。

　　「我們怎麼過去呀？」哈爾問。「有橋嗎？」

　　奧爾瑞克的回答是：「沒有橋。」

　　「那怎麼過？」

　　「游過去。」

　　「你開玩笑。」哈爾說，「我們三個，加上北極熊，再加上十條狗和一輛雪撬，游過去？」

　　奧爾瑞克說：「你會游泳，對吧？」

　　「當然，但不是在這種激流當中。」

　　四隻狗跑下了懸崖，被它們的海象皮挽具吊在半空中。它們可憐地哀鳴，發瘋似地掙扎，吊著它們的生皮帶子隨時都會拉斷，那樣它們就會摔下萬丈深淵。

　　奧爾瑞克趕緊指揮另外六隻狗往後退，這才把吊在半空中的狗拉回到崖上安全的地方。

　　哈爾困惑不解：「哪兒來這麼一條河？」

　　「河的源頭離這兒很遠，那兒的氣候比這兒溫暖。河水是那一部分的冰冠融化的雪水。」

　　「它為什麼不會凍住？」

　　「這水流得太快，結不了冰。」

　　「好啦，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能不能繞過去？」

　　奧爾瑞克搖搖頭：「那樣我們就得離開我們的路線四、五百公里。不，我們只能游過去。」

　　「可這懸崖我們怎麼下去呢？」

　　「我們不從這兒下。我們沿著崖邊走，直到找到一個能走下去的斜坡。」

　　三個孩子和南努克照奧爾瑞克的建議做了。他們找到一個坡勢較緩的地方，狗可以從這裡走下去，不過孩子們得拽住雪橇，以免它往前滑，壓斷赫斯基狗的腿。

　　他們終於來到河邊。河水喧囂咆哮，像特別快車般奔騰而過，驚濤駭浪捲到數米高的空中。

　　「根本不可能，」哈爾說，「我建議，咱們還是轉回家去吧。」

　　奧爾瑞克哈哈大笑。「這不是你的心裡話。我猜你們倆都會游泳。」

　　「是的，但絕不是在這樣的激流中。」哈爾再次說。

　　「狗也會游泳，游得最好的是北極熊。那麼，幹嘛不脫掉你們的衣服，包進帳篷。在那裡頭，衣服不會被弄濕。」

　　哈爾仍然滿腹疑慮。他知道弟弟剛剛遭到惡狼一頓蹂躪，他還能經得起這野馬般的急流的衝擊嗎？「咱們下去吧。」羅傑說。他脫掉衣服，把它們收好。哈爾也脫了衣服，奧爾瑞克也跟著這樣做了。至於南努克，它可不在乎把它的大衣打濕。

　　奧爾瑞克把赫斯基狗趕下奔騰洶湧、白浪滔滔的水中。在急流中，這些勇敢的狗游得像以往一樣自如。雪撬漂浮在水面上，波浪拍擊著它，但水卻滲不進帳篷。羅傑攀著雪橇的尾部。浪濤抽撻他，撞擊他，捶打他，但他仍緊緊地抓住雪橇不放鬆。南努克伴在他身邊，保護著他免受最凶險的波濤的拍擊。

　　哈爾沒有抓住雪橇。這回他可錯了。就在他衝過一股渦流的漩渦回到主流中時，他就像大風中的一片樹葉似地被捲走了。他竭力想游回雪橇那兒，卻白費力氣。沒有辦法，他只好隨波逐流。他撞在暗礁上。波浪在拿他嬉戲，活像踢足球。一個浪頭把他拋給另一個浪頭，然後發出一陣開心的狂笑。它們玩得真痛快，哈爾可受夠了罪。他回頭一看，夥伴們全都到達對岸。除了南努克以外，哈爾可能是他們當中游泳游得最好的。可現在，他驚慌失措，喘不過氣來，喝了不少的水。

　　他努力往岸邊游，只要能靠岸，兩邊岸都行。但是，河中心的水流力量太大，他說什麼也擺脫不了水流的支配。

　　他眼前變得模糊，頭痛欲裂。再這樣下去，他可就完了。

　　正在這時，他覺得有人來到他身邊。是奧爾瑞克，還是羅傑？

　　原來是南努克。這位動物世界中的游泳好手救哈爾的命來了。它游到精疲力盡的哈爾的下游一側，讓孩子全身緊靠著它，然後游往對岸。之後，哈爾感到自己被重重地拋在布滿砂礫的岸上，這砂礫地躺上去就像玫瑰花鋪就的床。他躺在那兒，幾乎失去知覺。奧爾瑞克和羅傑走上前去扶他站起來。北極熊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哈爾無力地朝它彎下腰去，握住北極熊的右前腳。

　　「謝謝你，好夥伴。」孩子對熊說。

九　冰鬍鬚

　　孩子們穿上衣服。赫斯基狗們的任務完成得很好，雪橇上的東西雖然被水濺濕了不少，但沒有什麼重大損失。

　　哈爾的嗓音蓋過了雷鳴般的河水：「想想看吧，冰冠上的河流！這樣的河還有嗎？」「一共有六條。」奧爾瑞克說，「它們都是從南邊流過來的。在那兒，落在冰上的厚厚的雪花迅速融化，迫不及待地要流入大海呢。哈爾，我想讓你看看你剛剛是從什麼東西那兒逃生的。」

　　「什麼東西？」

　　「猝死。」

　　奧爾瑞克領著他們拐了一個彎，映入眼簾的景象把哈爾嚇得血都涼了──一道瀑布從三十多米的高處傾瀉而下，衝擊著下面的岩石，發出另一種雷鳴聲。

　　奧爾瑞克說：「要不是南努克及時趕到你身邊，你已經在那些石頭上摔成肉凍了。」

　　「好夥計，南努克。」哈爾說。

　　「我想，這兒是留下另一窖食物的好地方。」奧爾瑞克說，「我們可以記住這窖正好在瀑布上頭。」

　　於是他們又一次把食物藏在沉重的大石頭下面。

　　又往前走了近十公里後，他們又留下了另一個食物窖。「這樣，我們就有三個食物窖了。」奧爾瑞克說，「好啦，等我們的東西吃完了，我們肯定可以從這些食物窖裡得到食物。」

　　即使是奧爾瑞克也會有錯的時候，事情並不像他所想像的那麼順利。

　　天氣變了。在冰冠上，這種變化經常是這樣突如其來。太陽隱沒在雲後，起風了。這一回沒有雪塵，但情況卻更糟糕，是冰暴。

　　孩子們一直踏著碎冰行進。現在，風把一片片的碎冰刮起來，打在他們的臉上，刀割般疼痛。這些冰片甚至把衣服也撕開一道道裂口。風像野獸在嚎叫。狗讓風吹得站不住腳，孩子們幾乎透不過氣兒來。天氣嚴寒，孩子們卻在冒汗，因為他們正竭盡全力與冰暴搏鬥。自從踏上冰冠以來，哈爾就沒刮過臉，他的兩頰和下巴都長出了短短的鬍子，滿臉的汗水旋即結成了冰。哈爾試圖抹掉臉上的冰，卻沒有成功。看見哥哥的怪模樣，羅傑放聲大笑。

　　「這就是你不刮臉帶來的好處。」他說。

　　哈爾想回敬一句，但冰封的臉硬梆梆的，使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連嘴唇都凍在一起了。他脫下一隻手套，把手蒙在嘴上，想把冰焐化。可這辦法行不通，因為他的手也凍僵了。

　　他曾聽說用雪揉搓可以使手解凍，這個主意挺不錯，唯一的問題是沒有雪，到處飛舞著的只有鋒利得像玻璃碎片似的冰塊。它們像刀子似的割著他的臉，血滲出來，馬上又結成冰，使他的模樣更加狼狽。

　　羅傑學著奧爾瑞克的樣子，用風雪大衣把臉裹緊。他雖然看不見路，但他把手按在雪橇尾部的橫杆上。他相信，那些狗會一直朝著相同的方向前進的。羅傑事事模仿奧爾瑞克，一直沒出什麼問題。

　　不過，哈爾也有一點勝過他們。當一隻小小的北極狐站在路旁，瞪著驚詫的眼睛看著這些從它身邊經過的古怪東西時，他是唯一看見它的人。哈爾掬手拾起北極狐，迅速扔進雪橇上的一隻板條箱裡。

　　這很簡單，但當他試圖一把抓住一隻狼獾時，他的運氣就不那麼好了。狼獾凶狠地咬了他一口，不過他那凍僵的手卻感覺不到疼痛。最後，他終於抓住了狼獾，把它扔進另一隻板條箱。

　　狼獾子就像一團長牙齒的黑絨毛。它非常狡猾凶殘，沒有什麼朋友。如果被人用圈套捉住，它會帶著圈套逃脫。愛斯基摩人對狼獾子很迷信，認為它是不吉之兆。他們害怕它，因為它強壯有力。他們常常貼身穿一件狼獾皮，認為這樣做就可以獲得它的力量。

　　狼獾的大小與叭喇狗差不多，模樣有點像黑熊，只是小得多。人們相信，在全世界同樣大小的動物當中，它最有力氣。在北極，這種小惡棍的數目很多，一般住在冰底下的窩裡。它能在其他動物都不會去覓食的地方找到食物，它吃松鼠、兔子、狐狸、松雞和它所能逮到的鳥。

　　在動物園，哈爾從來也沒見過狼獾。如果能把這樣一隻稀有的動物賣給對它感興趣的動物園主，爸爸準會很高興的。

　　凍臉先生，這唯一能看見周圍景物的人，又發現了極有意思的東西。他無法像對付北極狐或者狼獾那樣速戰速決，只能伸手勒住韁繩讓狗停下來。

　　奧爾瑞克在風雪大衣裡咕噥：「怎麼啦？」

　　「交上好運了，」哈爾說，「四隻熊崽兒。」

　　果然不錯，四隻小傢伙緊緊擠在一塊兒取暖，它們在飛旋肆虐的冰塊中哀哀地嗚咽。它們的媽媽倒在不遠的冰上，屍體已凍得像石頭一樣。

　　雌北極熊一胎通常產兩仔，但有的時候也會生產四胞胎──四隻小北極熊。它們正是哈爾想要的，因為動物園對北極熊的需求量很大，而且小熊更好。任何動物園都寧願要一隻能活二十五年的小北極熊，而不願要一隻生命即將完結的大熊。奧爾瑞克和羅傑把風雪大衣掀開一道小縫，剛好能看見凍臉先生把四隻小孤兒逐隻抱起來，輕輕放進屬於它們自己的「屋子」裡。刺骨的寒風呼嘯著吹過板條箱，哈爾給小東西們蓋上了一塊馴鹿皮墊子。

　　隔壁箱子裡的狼獾子拼命掙扎，想要抓住這些小肉球，這是它愛吃的食物，不過，它沒法把它們弄到口。

　　冰暴漸漸平息，帳篷又豎了起來。睡了一覺，他們又埋下一個新食物窖，以便返程時食用。哈爾的冰臉融化了，他這才恢復了人的模樣，不再像一根冰柱子一般。

十　精靈之舞

　　那天，發生了一樁怪事。一團黑雲遮沒了太陽，但天空仍有光芒射下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光芒，帶著繽紛的色彩，紅、黃、綠、藍、灰、紫。

　　「天啊，那到底是什麼？」羅傑問。奧爾瑞克說：「你看到的就是詞典裡叫做北極光的現象。不過，一些從來沒讀過詞典的愛斯基摩人把它想像成精靈在跳舞。」

　　「什麼是精靈？」羅傑好奇地問。

　　「是一種並不存在的東西，就像鬼魂或者幽靈。很多人怕北極光，認為它預示著災難將要降臨到他們身上。」

　　「我們在紐約從沒見過這種景象。」

　　「對，除了在北極圈的北部，別的地方你們不大可能看到這種奇景。」

　　多麼奇妙的景象啊！到處都有五顏六色的光束在閃爍。光束一忽兒上下跳躍，仿佛在舞蹈；一忽兒起伏翻飛，像風中舞動的窗簾，變幻無窮。

　　有時，彩色的光束蜿蜒盤旋，有如金蛇起舞，有時，那些色彩斑斕的小精靈們圍成一圈跳舞，有時，又傳來一陣隱約可聞的口哨聲。這一切都是那麼神祕怪誕。羅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哈爾說：「你會以為你所仰望的正是神聖的天堂。」

　　「愛斯基摩人可不這麼想，」奧爾瑞克說，「他們的天堂不在天上──除非他們已經成了基督教徒。按古老的愛斯基摩傳說，天堂是在腳底下的地球中心，那兒很舒適，一年到頭都很暖和。地獄在天上，那兒天寒地凍，往地球上降下能把人凍僵的風暴。很多人類的災難都來自天上。可怕的大風就是從那兒來的。雹暴就是天上降下來的，那些冰雹那麼大，人們非得躲進屋裡才能避開它。還有名叫雷的魔鬼和名叫閃電的魔鬼，都是從那兒來的。連太陽都不肯升到那兒去。要是你一生作惡，死後就會升上天去，被凍得硬梆梆的，永生永世都凍在那裡。如果你一生行善，你就能下到地底下那美好、溫暖、舒適的地方，永遠過著溫馨幸福的生活。」

　　哈爾但願他有一部裝了彩色膠捲的照相機，好拍一張這些天上的鬼魅狂舞的照片。不過，他並不把它們當作是鬼魅。他知道，這整個兒是電的傑作，除了在極地，其它地方是很罕見的。有一次，他在長島曾注意到一種白熾光，但那光並不含有紅、藍、綠等色彩，更沒有這種「精靈之舞」。畢竟，要看到某些世界上最壯觀的景象，你無論如何得到這種雪蓋冰封的蠻荒之地來。

十一　穿晚裝的麝牛

　　「我想我們可以再往前走大約睡五覺的工夫，」奧爾瑞克說，「然後，我們就掉頭回家。」

　　羅傑給弄糊塗了：「睡五覺的工夫？我猜你是說五天吧。」

　　「唔，我不好那樣說。」奧爾瑞克說，「因為整個夏天我們只有一天。愛斯基摩人不以天數計算時間，我們以睡覺的次數來計算。我們累了就睡覺，但那總是大白天。不到夏天結束，太陽絕不會落下去，整個夏天就是一天。但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們幹夠了，我們就會支起帳篷睡覺。」

　　「那你為什麼預算睡五覺呢？」

　　「因為到那時候我們吃的東西差不多該完了，剩下的東西剛好夠回到我們藏下的最後一個食物窖的路上吃。那是我們的四號食物窖。那兒的食物剛夠維持到三號食物窖。三號窖的食物夠我們吃到二號窖，然後到一號窖。再以後，就到休麗城了。」

　　於是，在掉頭回家之前，他們動身往前再走五「覺」。

　　「你的那隻手怎麼樣了？」奧爾瑞克問哈爾。

　　「還是凍得硬梆梆的，」哈爾說，「一點兒也不痛。我知道，等它開始暖和起來時，會痛得火燒火燎。我打算把它擱在睡袋外頭冰凍著，好踏踏實實睡上一會。」

　　「它不能長時間冰凍著，」奧爾瑞克說，「那樣會形成壞疽，你的這隻手可就要被截肢了。」

　　這隻手將不得不被砍掉，這可不是什麼使人高興的事。哈爾知道，必須用雪好好地揉搓它一下，可是極目所及，除了冰還是冰。

　　奧爾瑞克看看天。「打起精神來，很快就會下雪了。」

　　在他們就寢前，真的下雪了。哈爾立刻為他的手施行雪療，他可真寧願讓手就那麼冰凍著，因為那樣它一點也不痛。現在這一雪療，他感到了可怕的疼痛。

　　「好，」奧爾瑞克說，「這意味著血液循環恢復了，血開始往你的手裡流。」

　　「我真不明白，」哈爾說，「雪是冰冷的，它卻使我的手暖和起來。」

　　「雪並不真像它看起來那麼冷，」奧爾瑞克說，「動物喜歡讓雪蓋住它們，它們深深地鑽進雪堆裡取暖。當我們的赫斯基狗疊作一堆歇息時，它們很願意被雪埋起來。」

　　哈爾感到手指能動彈了，就終止了雪浴，把疼痛的手塞進他的馴鹿皮夾克裡，讓身體的熱氣把它捂暖。慢慢地，手不痛了，開始像隻真的手，而不再是一塊冰疙瘩了。

　　他們又往前走了三「覺」工夫，遇上了一樣寶貝。

　　「一頭麝牛！」奧爾瑞克興奮地大喊。「格陵蘭島以前麝牛很多。它們大都被捕殺了，所以現在它絕對是珍稀動物了。我們交好運了。」

　　這隻麝牛最令人驚奇的地方，是它那件濃密蓬鬆的毛皮大衣，長長的，幾乎拖到地面。

　　「它讓我想起媽媽。」羅傑說。

　　「你怎麼可以這樣議論自己的母親？」哈爾抗議道。

　　羅傑解釋：「每當媽媽外出參加晚會或音樂會，她總是穿一襲長長的晚裝，一直拖到她的腳面上。」

　　奧爾瑞克哈哈大笑：「羅傑，能把這隻野獸與你母親相比，說明你很富有聯想力。」

　　「可這些長毛都有什麼用呢？」

　　「那可比女士們的晚裝有用多了。」奧爾瑞克說，「甚至當氣溫降到大大低於零度時，它也能給麝牛保暖。麝牛實際上有兩件大衣──就是厚厚的兩層毛，在這兩層毛裡面還有一件輕柔的內衣，那是一層漂亮的、比開士米還要柔軟的毛。這件長晚裝還有一樣好處，麝牛生了小麝牛，可以把幼仔藏在那厚厚的毛簾子後面。」

　　哈爾用力嗅嗅空氣。「一股什麼怪味？」他問，「既不是什麼好聞的氣味，但也不難聞。這是什麼？」

　　「麝香，」奧爾瑞克說，「這位女士不僅穿著晚裝，還灑了香水。」

　　「不過，」哈爾說，「這氣味並不很像香水。」

　　「也許不像，」奧爾瑞克說，「但香水製造商們可少不了它。幾乎每一瓶香水裡都有一點兒麝香。」

　　「他們就是從麝牛上取麝香嗎？」

　　「不僅僅是。另外還有一些動物也會分泌麝香，比如麝香貓、麝鼠、水獺，還有麝鹿。」

　　麝牛一點逃走的念頭都沒有，相反，它似乎隨時都會向前衝。它仰著那顆巨頭向周圍看，威脅地低聲咕噥著，一對尖利的彎角危險地朝下頂。

　　「這位女士那麼溫文爾雅，我敢肯定她不會攻擊我們。」羅傑說。「別太肯定。」奧爾瑞克說，「碰巧這位女士不是一位女士，這是一隻公麝牛。它最喜歡的莫過於打架，而且用不了幾分鐘，它就會使我們全都喪命。」

　　公麝牛正惱怒地用爪子在地上亂抓。

　　哈爾可不想坐等這一／四噸重的野獸把他踩扁。他從雪橇上抽出麻醉槍，朝麝牛頸部射了一槍。一槍麻醉藥量並不足以使巨獸睡覺，但至少可以使它鎮靜下來。公麝牛轉過身，開始慢步踱去。哈爾的套索這時呼嘯著飛出，圈套落在麝牛碩大的頭上，正好套在牛角的後面。哈爾把繩頭繫在雪橇上，奧爾瑞克啪地朝狗揮響了鞭子。十隻赫斯基狗一齊開始拉，半睡眠中的麝牛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過了五「覺」後，他們就調轉頭回家去。

　　他們又逮了一樣好東西──一隻迷途的馴鹿。這是一隻北極馴鹿，跟拉普蘭地區的馴鹿大不一樣。它沒有咬他們，很容易就逮住了。這馴鹿漂亮優雅。它沒有那拖到地上的毛簾子，不像麝牛。它的體型勻稱，雙角非常漂亮。這是一隻雄鹿，雌鹿也有角，不過沒那麼大。

　　「人們通常根據角叉的數量判斷鹿角的品質。」奧爾瑞克說，「我仔細數過，這隻鹿那對造型美麗的角上有六十個角叉。」

　　「馴鹿有敵嗎？」羅傑問。「它不喜歡狼，」奧爾瑞克回答，「但它的死敵是渡鴉。」

　　「渡鴉怎麼能傷害這麼大一隻馴鹿？」

　　「渡鴉會突然猛撲下來，叼去馴鹿的眼睛。」

　　「你說過，生長在冰冠上的動物以吃其它動物為生，」羅傑說，「但我不相信麝牛和馴鹿會吃別的動物。那麼，在冰冠上它們靠什麼為生呢？」

　　「它們用爪子扒開岩石上的雪，吃生長在石頭上的地衣。」

　　像那隻麝牛一樣，馴鹿被一根與雪撬相連的長繩子縛著，跟在雪橇後面走。

　　喀嚓，喀嚓，喀嚓，它走著。

　　「那些喀嚓喀嚓是怎麼回事？」羅傑問。

　　奧爾瑞克回答：「這是馴鹿腳裡的骨頭互相摩擦發出的響聲。所有聽到這種聲音的小動物都會讓開。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什麼動物會像它那樣邊走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馴鹿的腳的確與眾不同，那腳平平的，大得像薄餅。」

　　「說到薄餅，我可是餓了。」羅傑說。

　　「我們的食物都吃光了，」奧爾瑞克說，「不過，我們不用等太久，只要走到食物窖，我們就有吃的了。」

十二　餓肚子真不好受

　　最後一「覺」起來後，沒早飯吃。午飯也不會有。幾個鐘頭以後，他們應該到達食物窖了。

　　因為已經踏上回家的路，狗跑得比來時快一倍。但對於饑腸轆轆的孩子們來說，這還不夠快。羅傑想出一個主意。

　　「在拉普蘭，馴鹿不是也拉雪撬嗎？」

　　「我也聽說是的。」哈爾說。

　　「那麼，我們也有一隻馴鹿，幹嘛要讓別人拉它，而不讓它拉雪撬呢？」

　　奧爾瑞克說：「我早該想到這個。哈爾，你這個小弟弟真聰明。」他勒住狗隊。在加拿大，赫斯基狗總是兩隻兩隻套在一起，整套雪撬窄窄的，以便在樹木之間穿行。而冰冠上沒有樹木，拉雪撬的狗就分散成扇形。每條狗都能看到正前方，而不會只看到前面那條狗的臀部。他們把馴鹿拉到前面，安排在扇形中間，五隻狗排在它的左邊，另五隻狗排在右邊。然後，奧爾瑞克啪地揮響鞭子，馴鹿和狗就一陣風似地飛奔起來。孩子們跑不了這麼快，就都爬上了雪橇。這一點兒也沒有使飛馳的雪橇慢下來。馴鹿矯健敏捷，它的力氣幾乎抵得上十條狗加在一塊兒。

　　風撩起麝牛身體兩邊的毛皮簾子，使它們在空中飛舞。儘管這樣，麝牛仍然能跟上大家。至於那隻四、五百公斤重的巨熊，他笨重的身體本來可以作為行動遲緩的藉口，但它的行動卻並不慢。它一輩子都在迫不得已奔跑，因為它得找吃的。現在，儘管它不時停下來吃一隻旅鼠，或者逮一隻北極野兔，但它很快就能再趕上來，在風馳電掣的雪橇旁邊奔跑。所以，他們順理成章地比預料的時間早得多看見食物窖。真是太好了，孩子們歡呼，赫斯基狗大叫，他們馬上就可以餵飽餓得生痛的肚子了。

　　當他們走近食物窖時，奧爾瑞克的心一沉。他放在食物上的石塊被弄亂了，有動物或者有人曾在那兒胡鬧，把食物窖弄得一片狼藉。

　　他在食物窖旁勒住雪橇。

　　食物窖空空如也。

　　一小片食物也沒剩下。

　　「瞧，」哈爾說，「那不是熊印嗎？」

　　「就是熊腳印。」奧爾瑞克說，「它朝那邊去了。」

　　南努克用力嗅著那些熊跡，然後順著熊跡走去，在一塊巨冰後面，它找到了那小偷。

　　一場激戰立刻開始。那隻熊像南努克一樣大，但它肚裡裝滿食物，所以反應遲鈍。南努克猛撲上去，撕開它的皮，咬掉它的尾巴，把它的鼻子咬得鮮血直流。

　　即使這樣，食物還是奪不回來了。羅傑喊南努克，他的巨型寵物馬上就回來了。另一隻熊跌跌撞撞地逃走了。它得吃一塹長一智，下回再搶劫食物窖，可得三思而後行。

　　奧爾瑞克也像大夥兒一樣饑腸轆轆，但他盡量顯得高高興興的。

　　「沒關係，」他說，「我們期待著到下一個食物窖時，運氣會好一點。」

　　但是，等他們到了那裡卻看到到處都是狼的腳印。顯然，一群狼來過了。不過，石塊還豎在那兒，所以，食物必定還在石塊下面。

　　接著，奧爾瑞克發現下面有一塊石頭被拖走了，就這一塊石頭，空出的那個洞已經足夠一隻狼鑽過去。狼群就這樣一隻一隻輪流地鑽進去，盜走了他們的晚餐。

　　他推開所有石塊，發現全部補給品已無影無蹤。

　　哈爾和羅傑本來可以大發雷霆，責備奧爾瑞克沒有把食物窖壘得牢固一些。但他們沒有這樣做。他們知道奧爾瑞克已經盡了他的力量，而且他現在正和他們一樣，又餓又不開心。

　　「對不起。」奧爾瑞克說。

　　「不怪你。」哈爾說。

　　什麼東西也沒吃上，他們比平常更疲乏消沉，只好豎起帳篷，空著肚子鑽進睡袋。

　　動物們比人要好一點兒。狗、麝牛和馴鹿都會扒開雪吃長在石頭上的地衣苔蘚。

　　羅傑聽到它們的抓撓聲和咀嚼聲，跑出去看它們在幹什麼。地衣！它們都在吃地衣。看它們吃的那香甜勁兒，羅傑覺得地衣肯定好吃。

　　他刮了一點兒地衣放進嘴裡。苦的。他勇敢地把它嚥下去。沒料到他的胃憤慨地把它翻上來。胃寧可空著，也不願意消化這樣粗糙的飼料。

　　羅傑打算跟哥哥和奧爾瑞克開一個玩笑。一覺醒來，他說：「我們用不著再挨餓了。我們的周圍都是美味的食品。」

　　「你這是什麼意思？」哈爾質問。「地衣呀。石頭上到處都長著地衣。你們一定愛吃，快嚐嚐吧。」哈爾實在是太餓了，什麼都願意嚐一嚐。剛吃一口，他的臉就苦得扭曲了。他把地衣嚥下去，它又翻上來。

　　哈爾瞥了一眼羅傑。「你這個壞小子。我要不是餓得渾身發軟，非狠揍你一頓，揍得你站不起來不可。」

　　「幸虧你餓軟了。」羅傑說。

　　等他們來到瀑布上面的食物窖時，壞運氣沒準兒會變好。然而，石頭之間有一個剛好夠一隻北極狐鑽過的縫。北極狐來的時候腳印很淺，但等它飽餐一頓之後再走回去，就留下了深深的腳印。

　　現在，他們得渡霹靂河了。馴鹿已經從雪橇上解下來。羅傑說他要騎馴鹿過河。

　　「你們倆都會沉下去，」奧爾瑞克說，「你，還有馴鹿。」

　　但羅傑記得他讀過有關馴鹿的資料。馴鹿的每根毛都是中空的，裡面充滿空氣。這也就是說，即使它想沉下水也沒法沉下去。它的身子會高高地浮在水面上。這樣，羅傑騎著它過河身上就不會濕了。

　　哈爾和奧爾瑞克把衣服放在防水的帳篷裡包好。奧爾瑞克趕著狗和雪撬過河，哈爾則泅水過去。

　　繫著麝牛的繩子斷了。麝牛穿著沉重的「晚禮服」，被水捲著衝向瀑布。只要一過瀑布，它就會撞在岩石上摔死。

　　游泳健將南努克牢牢抓住漂蕩著的「長裙」一角，頂著強大的水流往彼岸游去。麝牛糊裡糊塗地爬上沙灘，河水從它那濃厚的毛皮上傾瀉下來，形成了一個麝牛瀑布。

　　對於一連好幾「覺」不吃東西，狗們早已習慣，但孩子們到睡覺時已是真正的精疲力盡了。他們躺在雪橇上，覺得自己像死了一樣。最後一個食物窖到了。這回倒沒有發現野獸的蹤跡，但卻看到了人類的沉重的靴印。食物窖是空的。

　　有人盜走了食物。怎麼會有人這樣卑鄙？不管他是誰，只要挨餓的孩子中有一個死掉，那他就得被控犯有謀殺罪。

　　除了一張小紙片，食物窖裡什麼也沒有剩下。哈爾撿起紙片。那是澤波的照片。澤波有一個習慣，他身邊總隨時帶著一疊照片，逢人就遞上一張。他粗心地把這一張掉在了這兒。

　　孩子們繼續往前走，一到休麗城，他們就直奔餐館而去。

　　「別吃多了，」哈爾警告道，「我們的胃還不習慣吃東西。我們只能吃很少的一點兒，否則胃就會把食物翻上來。過一兩個鐘頭，我們可以再吃一點兒。再過一個鐘頭，再吃一點。別著急，要不，會生病的。」

　　他們真想在餐館裡狼吞虎嚥，見到什麼就吃什麼。但他們聽從哈爾的勸告，慢慢來，只吃了一點點。然後包了一些吃的留著待會兒吃。

　　離開餐館，他們到機場去把捕獲的動物裝上棚車。雪白的北極狐，狼獾，四隻小北極熊，碩大的麝牛，漂亮的北極馴鹿──收獲真不小。機場的工作人員把棚車滑上運輸機的貨艙裡。哈爾又給爸爸打了一份電報，讓他接收空運去的動物。

　　直到做完這些事，他們才想到給自己弄個窩。他們回到他們伊格廬的廢墟上，動手壘一座新的伊格廬。

　　澤波蹓躂過來，不是來幫忙，而是來看熱鬧。

　　「你幹嘛要那樣幹？」哈爾問他。

　　「那樣幹什麼？」澤波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

　　「把那個食物窖裡的東西偷得一點兒也不剩。」

　　「你的神經不正常，」澤波回答，「什麼食物窖，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噢，你不知道？那麼，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他掏出澤波的照片。

　　「怎麼呢，那照片怎麼啦？」澤波說，「那是我的照片，挺漂亮，不是嗎？」

　　「是的，挺漂亮，」哈爾說，「這是一個賊兼殺人犯的照片。我是在那個食物窖裡撿到的。你犯了企圖謀殺罪，應該被捕。不過，因為你是弱智，我們只打算痛打你一頓屁股。」

　　「打我屁股？」澤波尖聲叫道，「你們以為我是個小寶寶嗎？」

　　「我們正是這樣想的。動手啊，小夥子們！」

　　於是，哈爾、羅傑和奧爾瑞克三個一起衝上去抓住澤波，把他放倒在一堆雪上趴著，狠狠揍了他一頓。只要他活著，就忘不了這一頓痛打。

十三　吃自己腳的人

　　一群愛斯基摩人圍攏來看澤波挨揍，其中一個問：「他幹什麼了？」

　　「企圖謀害我們，」哈爾說，「從我們的食物窖裡把吃的東西偷走。」

　　「該抓他去坐牢。」

　　「他太不懂事。」哈爾說。

　　「這兒不管用？」一個人拍著他的腦袋問。

　　哈爾點點頭。他注意到剛才說話的那位愛斯基摩人拄著拐杖，一隻腳沒有了。

　　「你的腳怎麼了？」

　　「我吃掉了。」

　　「你開玩笑吧。」哈爾說。「不是玩笑。」那位愛斯基摩人回答。他是一個漂亮小夥子，體格健壯，比他同族的許多人都高大。「你知道那地方有多糟糕──我是說那冰冠上頭。好多天我一丁點兒東西也吃不著。我的右腳凍僵了，硬得像冰塊，一點感覺也沒有。我又沒法兒用雪給它按摩──風把雪全吹光了。如果我不採取措施，壞疽就會朝我的腿上蔓延，最後要了我的命。所以，我舉起我的雪刀把我的腳跺掉了。」

　　「那不是很痛嗎？」

　　「我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痛。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弄點東西吃就會死掉，所以我吃掉了我的腳。」

　　「這不能怪你，」哈爾說，「我的手也冰住過，要不是當時有雪把它搓暖，我也會像你那樣幹的。順便問一句，你的英語是在哪兒學的？」

　　「在學校裡。在那兒我們學丹麥語和英語。」

　　「那麼，愛斯基摩語呢？」

　　「我們從父母那兒學。」

　　「這麼說，你們會講三種語言！」哈爾說，「你們比我可強多了，我只會講一種話。」

　　一個愛斯基摩人竟然比美國佬強得多，肯定有人不相信。

　　「你叫什麼名字？」哈爾問，他忘了愛斯基摩人絕不會說出自己的名字來。站在旁邊的一個人說：「他名叫艾拉姆。」

　　哈爾跟艾拉姆握握手，「你現在幹什麼呢？」

　　艾拉姆說：「我在自己以前上學的那所學校教書。我很幸運。我的薪水可觀，我家裡人都很有錢。我缺的只是一隻腳。」

　　有一件事是這位拄拐杖的人幹不了的──他不能幫忙壘伊格廬。在說話的同時，哈爾一直在幹活。有羅傑、奧爾瑞克和其他一些愛斯基摩人幫忙，新的冰雪之家不久就落成了。

　　「艾拉姆，你是我們的第一位客人。請到我們的宮殿裡坐吧。」

　　羅傑跟他們一塊兒進了屋。奧爾瑞克說：「對不起，我可得告退了。我得把狗送回家裡餵它們。」

　　哈爾、羅傑，還有艾拉姆在地上鋪的雙層加厚馴鹿皮上坐下來。經過與世隔絕的冰雪之旅，經歷了種種危險和痛苦掙扎之後，能在暖和的伊格廬裡坐下來是多麼美好啊！

　　「很多人都在那上頭餓死。」艾拉姆說。

　　哈爾說：「地衣是唯一的食物，可我們沒法把它嚥下去。」

　　「我認識一個人，」艾拉姆說，「他把他的褲子吃掉了，那褲子是馴鹿皮做的。另外一個人吃掉了自己的海豹皮手套。還有兩個人被迫吃掉他們的狗。有一個人吃掉了睡袋。另一班人吃掉了包雪橇滑動裝置的海象皮。有個人在吃掉自己的靴子之後，光著腳在冰上行走直到雙腳凍成冰。有兩個人在狗身上捉虱子和跳蚤吃。一個人吃身上穿著的用獸皮做的衣服。還有個人一連七天靠吃那些我們叫做旅鼠的小動物，加上皮帶和骨頭，居然活下來了。」

　　「人怎麼能吃骨頭？」哈爾問。

　　「有機會你該嚐一嚐，」艾拉姆說，「只要你的牙齒受得了就不怕。骨頭裡面有骨髓，那可是好東西呢。如果用牙咬不開，你可以把骨頭夾在石頭中間壓開。」

　　「我吃過兩隻老鼠，」哈爾說，「不過我不喜歡它們，我想它們也不會喜歡我。」

　　「你們算是走運的，」艾拉姆說，「你們的狗沒有互相吞噬。」

　　「它們還不至於餓成那樣，」哈爾說，「因為我們把一張海象皮割成很小的碎片，它們不用咀嚼就吞嚥下去了。我聽說海象皮會留在它們胃裡好幾天才消化掉。所以，我們的狗比我們好過一點。」

　　「你們要是把狗吃掉，」艾拉姆說，「很可能會染上一種旋毛蟲病，那種病會要了你們的命。」

　　「那是我們最不願意幹的一件事──吃我們的寶貝赫斯基狗。」哈爾說。

　　艾拉姆說：「另一樣可能致命的東西是汗。因為不停地奔跑，你們一定會出汗，汗又結成冰，你全身就裹在冰裡，像穿了一套盔甲。開頭你會覺得很痛苦，後來痛苦變成了舒適，你昏昏欲睡，你的血液循環慢下來，然後就會死去。」

　　哈爾問：「艾拉姆，你說冰冠上頭最危險的是什麼？是熊？是狼？還是別的什麼？」

　　「都不是，」艾拉姆說，「最危險的是人。許多罪行都發生在冰冠上。那上面沒有警察。那個叫做澤波的傢伙就差點兒幹掉你們。」

　　哈爾哈哈大笑。「啊，他可沒有幹成。他的屁股現在還痛呢。我敢打賭，為了曾經企圖謀害我們，他正後悔不已呢。好了，我來請你們吃點兒比老鼠、虱子或者舊皮靴好一點點兒的東西吧。」

　　他從小爐子上拿下來一隻鍋，在每隻碗裡盛滿他們在休麗餐館買來的那種美味濃湯。在溫馨的伊格廬裡，他們無拘無束地休息著。哈爾禁不住喃喃唱道：「家啊，可愛的家。」

十四　惡鬼滿天飛

　　艾拉姆帶他們去見他的雙親。

　　「他們人非常好，」他說，「不過，你不要介意他們那些老古板的思想。他們從沒上過學，一直住在格陵蘭島的最北邊，那兒的人上千年來就沒改變過生活方式。」

　　哈爾和羅傑跟他一起到機場去，艾拉姆在那兒有一架飛機。上了飛機，他們飛越休麗，朝北極海岸飛去。

　　在這裡，世界的最北端，伊格廬建得要好一些。往南的地區，伊格廬的建築藝術漸漸衰落了，因為那裡的很多愛斯基摩人都住石頭屋或草皮屋。

　　艾拉姆把他們帶到一座建得很漂亮的伊格廬前。這座伊格廬有一扇很大的用透明薄冰做的窗戶。

　　艾拉姆的父母熱情地接待孩子們。他們不會講英語，艾拉姆把他們說的一切都翻譯出來。

　　「老頭子很高興你們來看他，父親說。」

　　羅傑莫名其妙。他問艾拉姆：「他說的老頭子是誰？」

　　「是他自己。」艾拉姆說，「愛斯基摩人很謙虛，他們認為說『我』呀『我』的是很粗魯的。所以他們說到自己時就像在說別人似的。」

　　母親開口了，她的嗓音低沉甜美。

　　「我母親，」艾拉姆說，「想讓你們知道，你們大老遠地來看望不值得你們掛心的人，老太太很驚喜。她問你們要不要來點兒海獸脂。說要。」

　　哈爾微笑著點點頭。「告訴她，她的客人很高興來點兒新鮮海獸脂。」

　　羅傑抗議了。「嘿，你要給咱們惹什麼麻煩呢？海獸脂是這兒的動物用來禦寒的皮下脂肪。誰要吃一大塊油膩膩的臭油呀？」

　　「你要，魯莽的小子。」哈爾說，「要講禮貌，要不，我們就要把你踢出去。快，笑著鞠個躬。」

　　羅傑微笑著鞠了一躬。他做得不怎麼好。他接過海獸脂，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塊油膩膩的東西嚥下去，在膩得作嘔時盡量不皺起鼻子。

　　艾拉姆的母親高興了。她溫柔地說：「能有一個像這樣的兒子，不中用的老太太會感到自豪。你已經是半個愛斯基摩人了。」

　　父親說：「老頭子想，你們離開你們那個熱得連走雪橇的雪都沒有的國家，一定很高興吧。」

　　羅傑想說：「胡說八道！」但哈爾卻答道：「是的，在紐約，整個夏天連一丁點兒雪都沒有。天氣很熱，我們只得打開我們叫做『空調』的玩意兒，使屋裡涼快起來。」

　　兩位老人悲哀地搖著頭。老爸說：「老頭子認為，能來到這兒是你們的運氣。在你們的國家，你們甚至連北極都沒有。」

　　哈爾說：「我聽說愛斯基摩人從不懲罰孩子。你們是怎樣教導他們聽話的呢？有時你們肯定會打他們一頓屁股吧？」

　　老人對艾拉姆說：「你屁股挨打過嗎？」

　　「從來沒有，」艾拉姆說，「也許我本該挨過。」

　　「不，」愛斯基摩老人說，「打孩子只會把一個邪惡精靈放進他的身體裡。空氣中到處是邪惡的精靈，隨時會附到我們的身上。」

　　「他指的是鬼。」艾拉姆笑了，「愛斯基摩人相信每一個死去的人都變成一個鬼，總要對活著的人做些卑鄙、討厭的事。一個人病了，那就是一個惡鬼把他弄病的。人們就是那樣想的。這兒沒有醫生，只有巫醫。他出售五花八門的東西，說那些東西能避邪，使鬼魂不能近身。也許，他們肯讓你們看看那些東西。」

　　他對父母說了幾句。他們馬上動手把從巫醫那兒買來的東西全擺出來。他們管巫醫叫沙曼──沙曼堅持說這些東西能避邪驅魔。這些五花八門的東西把兩個孩子看得眼花繚亂。

　　海豹眼睛是用來擋住惡鬼的眼睛的。

　　一張兔皮能抵禦凍傷。

　　熊掌能避開叫做閃電的邪魔。

　　貂尾能驅趕在可怕的風暴中到處遊蕩的邪惡幽靈。

　　一隻馴鹿牙齒可以免除饑餓。（哈爾說：「我們斷了糧的時候，真該有這麼一隻呢。」）

　　狼獾的爪子可以防止人發瘋。

　　有了一顆狐狸頭，那麼就誰也不能捉弄欺騙你。

　　有了一隻鹿耳朵，你的聽覺就特別靈敏。

　　旅鼠的皮可以防病。

　　還有許多許多。

　　只要有了所有這些驅邪擋魔的東西，那些原本在伊格廬裡到處作祟的鬼怪肯定沒有機會為害於人了。

　　難怪沙曼那麼有錢，他們是靠把這些不值錢的東西用高價賣給人富起來的。而人們又那麼信任他們，相信他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每個月，在月圓的晚上，」老人說，「沙曼就上月亮裡去見那個人，那人會告訴他下一步該幹什麼。」

　　老媽媽盛了一大鍋吃的。她說：「老太太要把這些東西送到隔壁去，他們沒吃的了。」她出去了。不一會兒，就見她拿著空鍋回來了。紐約來的兩個孩子什麼時候見過有人把這麼豐盛的晚餐給鄰居送去？

　　從來沒有。

　　不管這些人如何無知，他們的心卻真誠善良。

　　不把孩子們餵得飽飽的，他們是不會讓孩子們去睡覺的。每個孩子的盤裡都分到了肉。肉很粗，而且已經腐敗，發出一股臭味兒。老媽媽說：「這肉我們留了很久了，現在它好了，可以吃了。有些白人要煮過才吃。那可把肉糟蹋了。老太太希望你們喜歡吃它。」

　　羅傑差點兒把胃裡的海獸脂翻出來。腐肉的臭氣使他想捏住鼻子。他的手已經抬起來了，但哈爾及時地抓住了它。

　　「不會把你吃死的，」他說，「吃了它，作出喜歡吃的樣子。」

　　「我打賭你不打算把你自己的那份吃下去。」

　　「看我的。」哈爾說。

　　他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肉。他的臉上隨之露出極端難受的神情。他猛然打了個噴嚏，把那口鮮美的肉噴出來，弄得馴鹿皮地板上到處都是。老太太馬上把地收拾乾淨，把肉放回哈爾的盤子裡。

　　羅傑捧腹大笑，直笑得肚子疼得要命為止。

　　哈爾開口道歉。「沒什麼。」老媽媽說。艾拉姆解釋道：「你只不過是吃不慣。人家請我吃煮熟的肉時，我也是這樣。」

　　哈爾和羅傑把肉強嚥下去。肉沒翻上來，孩子們為此感到很得意。

　　這時進來一個年輕人。看樣子，他很不快活。

　　「發生了可怕的事。我老婆生了孩子。」

　　「這有什麼可怕的？」艾拉姆的母親說。

　　「不是，可怕的是這樣的──那孩子沒有牙齒。那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們該不該把他扔掉？沒有牙，他怎麼吃東西呀？」

　　「你妻子會給他餵奶的。」艾拉姆的母親說。

　　「他長大了沒有牙齒，那不是很糟糕嗎？我想，我們應該把他扔到海裡。也許我們的下一個孩子會有牙齒。」

　　他正要出去，艾拉姆的父親突然把他叫回來。

　　「我想你是不懂，」他說，「瞧艾拉姆，他以前也沒有牙齒。」

　　「沒有牙齒？他還活著，真奇怪。沒有牙齒，他是怎麼活過來的？」

　　「他現在有牙齒了。讓他看看你的牙齒，兒子。」

　　艾拉姆露出他的牙齒。「他的牙是怎麼弄來的？」憂心忡忡的年輕父親說，「有的人把馴鹿的牙齒放進嘴裡。」

　　「他那些牙可不是從馴鹿那兒得來的。他生下來的時候也沒有牙。但後來，牙齒就長出來了。」

　　「那不合情理。你只不過想要安慰我。我們的孩子他生下來有手，有鼻子，也有耳朵。他有腿，還有十隻腳趾。他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牙齒。真糟透了──你可不能對我說那樣挺好。我想我還是要把那小鬼扔掉。」

　　「你可不能幹那樣的事，」艾拉姆的母親說，「耐心點兒。那本來就有牙齒，只不過還沒出來罷了。給它們一點時間。現在，你該關心的是你妻子，不是孩子。走，我過去看看她怎麼樣了。」她望著哈爾和羅傑，「對不起。也許，你們還會再來的。」說著，她就出去了。

十五　飛往北極

　　哈爾透過那扇冰窗朝北冰洋望去。

　　「想想看吧，」他說，「北極就在那邊。」

　　「我看不見。」羅傑說。

　　「我也看不見，離這兒七百多公里呢。探險家皮里和亨森乘狗拉雪橇跨越這七百多公里，他們花了多年的工夫，直到一九○九年才達到目的。他們是首先到達北極的人。」

　　「現在你只要花兩個鐘頭就到那裡了。」艾拉姆說。

　　「你說著玩兒吧，」哈爾說，「沒有一種狗能在兩小時內跑七百多公里。況且，那片海域被流冰分割得支離破碎，在大塊的浮冰之間還隔著寬闊的海域。」

　　「浮冰？」好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羅傑問，「浮冰指什麼？」

　　「它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哈爾說，「漂在海面上的冰塊就是浮冰。」

　　羅傑在看見一塊平得像木筏一樣的浮冰，有三米多寬。「它們都像這塊一樣嗎？」

　　「有些小一點兒，有些就大多了。我聽說，有一片浮冰的面積相當於一個康乃狄克州。」

　　「噢喲！」羅傑驚歎道，「北極就在那兒，而我們卻到不了那兒。」

　　「你們到得了，」艾拉姆說，「我領你們去。」

　　「你開玩笑。」哈爾說。

　　「不，我不是開玩笑。扣好你們的大衣，跟我來。下一站，北極。」

　　哈爾和羅傑跟著艾拉姆來到外面他的飛機那兒，他們登上飛機，心裡對艾拉姆答應他們的事將信將疑。

　　他們起飛了，飛過那些浮冰，還有浮冰之間沒有冰封的水道。他們用不著為那些曾經使皮里和亨森的北極之行變得如此艱辛的狗和雪橇操心。

　　兩小時後，他們在一片極其寬闊的冰域上降落。

　　「先生們，請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就是北極。」艾拉姆說。

　　「可這兒什麼也沒有哇。」羅傑步出機艙時說。

　　「永遠也不會有。」艾拉姆說，「這片冰下沒有陸地──除了四千多公尺深的水外，什麼也沒有。你們現在站著的地方只不過是一片巨大的浮冰，像所有其它浮冰一樣，它也是漂浮的。」「但是，」哈爾說，「據我所知，皮里和亨森曾在這兒豎起一根標杆和一面旗，以證明他們到達了極點。」

　　「對，」艾拉姆說，「但他們插標杆和旗子的那片浮冰已經漂走了，另一片浮冰取而代之，然後，另一片，又另一片。浮冰永遠在漂動。風吹著它們走，水流也會帶走它們。我猜，自從皮里和亨森到達這兒起，七十年來，已經有成千上萬的浮冰漂過這兒了。」

　　「這麼說，從皮里和亨森那時候起，誰也沒到過這兒了？」

　　「哦，有，另一些人曾經試過。他們怎麼也接受不了這樣一個事實：沒有一樣東西能留在北極。俄國人曾在這兒建了個氣象觀測站，可它漂走了。另一個探險隊帶來了十噸建築材料，在這兒建起一個考察站。等他們再來這裡時，考察站不見了。」

　　「可是，在南極也有考察站，它們可沒漂走。」哈爾說。

　　「它們動不了，」艾拉姆說，「因為它們下頭是陸地，而這兒卻只有水。」

　　「不管怎麼說，」羅傑說，「能來到這世間萬物的最高點真是妙極了。你再也不能往北走了。」

　　「對，」艾拉姆說，「這是北的終極。這兒也沒有東或者西。」

　　「你怎麼證明這一點？」

　　「唔，只要稍微動動腦筋。在這兒，除了南以外，別的方向都沒有了。格陵蘭島在它的南面，對不？加拿大在南面，阿拉斯加在南邊，挪威在南邊，大不列頗也在南面，然後又轉回格陵蘭島──不管到哪兒我們都得朝南走，不管我們轉向哪一面，我們都朝著南面。」

　　一架大飛機從頭頂轟隆飛過。它沒停下來。「它上哪兒去？」羅傑想知道。

　　「那是一架日本飛機，」艾拉姆說，「正從格陵蘭島往日本飛。我們的貿易站從日本購買很多貨物。」

　　「但它為什麼要飛過北極？」

　　「因為那是最短的航線。如果繞著地球飛往日本，航程會長一倍。」

　　「我很難想像，」哈爾說，「我得看看地圖。」

　　「地圖幫不了你，」艾拉姆說，「它是平的，而地球是圓的，像一個球體。到我們學校去一趟吧，那兒有地球儀。你可以量一量距離，看看是飛越北極好，還是繞著地球飛好。」

　　「這麼說，北極上空交通還挺繁忙的囉？」

　　「每天都有好幾十架飛機飛過。」艾拉姆大笑，「跟英國的艦隊街一樣繁忙。而且不止飛機走這條路線。自從一九五八年魟魚號潛艇從北極下面駛過以來，每年都有許多潛艇這樣做。這兒水深超過三公里多，潛艇在冰下有廣闊的空間，可以全速前進。除了會碰上一兩條魚以外，用不著擔心會與任何別的東西相撞。」

　　「也許是除了會碰上一兩條鯨吧。」哈爾哈哈大笑。

　　「鯨不會到這麼北的地方來。」艾拉姆說。

　　海浪把別的浮冰猛地沖過來，撞在他們那塊浮冰上，發出猛烈的碰撞聲。「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走吧，」艾拉姆說，「趁這塊浮冰還沒有在我們腳下碎裂。」

　　他載著哈爾和羅傑飛回他們的伊格廬去。第二天，哈爾參觀了艾拉姆的學校，仔細研究了地球儀。艾拉姆說得對，穿過北極是到許多塊陸地去的最短路線。

　　北極不再是一個神祕的地方。在爭取到達北極的艱辛歷程中，許多探險家獻出了生命。感謝艾拉姆，哈爾和羅傑兄弟倆輕而易舉地到達了皮里和亨森曾站立過的地方──那世界的絕頂。

十六　海象說……

　　「時候到了」，海象說。

　　「很多東西都要討論：

　　鞋子──船──火漆──

　　白菜──還有皇帝──

　　海洋為什麼洶湧沸騰？

　　豬有沒有翅膀？」

　　關於海象，路易斯．卡萊爾就是這樣寫的。

　　愛斯基摩人管海象叫「海馬」。

　　這麼一來，海洋裡就有了兩種海馬。一種是我們所說的海象，另一種是那些身長只有六、七厘米，老是用後腿站立著的小東西，它們的頭看上去確實酷似馬頭。

　　愛斯基摩人還管海象叫做「浮冰塊上的老頭」。海象蹲在浮冰塊上的樣子也確實像個老頭，它那將近一米長的象牙直垂下來，遠遠望去，那白白的長牙就像是長長的白鬍子。

　　約翰．亨特要兩個兒子捕一隻海象。要捕到海象必須用凱亞克。

　　「凱亞克是什麼？」羅傑問哥哥。

　　大哥見多識廣，但他卻從沒坐過凱亞克。

　　「是一種獨木舟。」哈爾說，「在以往的探險中，我們曾多次駕獨木舟航行。但凱亞克跟那些獨木舟不一樣，它不是用木頭造的──格陵蘭島很難找到木材──它用海豹皮製成。」

　　「海豹皮怎麼成？難道海象不會用它的長牙把凱亞克戳穿嗎？」

　　「你猜對了。但我們不得不冒這個險。如果真發生那樣的事，我跟你就海底見了。」

　　他們租了兩隻凱亞克。船主教兩個孩子怎樣使用它們。「一隻凱亞克只能坐一個人。留神，整個凱亞克的上面都被封起來，只留一個座洞讓人坐進去。」

　　「這跟獨木舟一樣。」羅傑說。

　　「這比獨木舟好多了。獨木舟要是翻了船，你要不會水就得淹死。一隻凱亞克翻了，你只要輕輕一掀，它就翻轉過來，你身上甚至一點兒也不會濕。」

　　「怎麼回事？怎麼船翻了身上卻不濕？」

　　「你穿上這件海豹皮大衣，水絕對濕不透它。帽子也是防水的。大衣領子緊貼著脖子，袖子也是密封的。最妙的是凱亞克上面人的座洞周圍是一個口圈，海豹皮大衣剛好塞進這個圓圈裡。這樣，即使凱亞克翻個底兒朝天，也不會有一滴水漏進船裡。」

　　「太妙了，」哈爾折服了，「不過，船翻了以後，怎麼才能翻正過來呢？」

　　「你一定要緊緊抓住你的槳。用槳划一下，你就翻上來了。」

　　「好哇，」羅傑說，「我都等不及了，真想馬上試一試。」

　　弟弟這麼心急，會出什麼事的。哈爾十分擔心。

　　「慢慢來，」他說，「看著我。我盡量按正確的方法幹，你學著我的樣子。」

　　凱亞克只有三米多長，比他們飛越瀑布急流時用過的那些獨木舟輕多了。他們把凱亞克頂在頭上走到水邊，把它們放下水。然後，小心翼翼地跨進去，把海豹皮大衣的下襬緊緊塞進座洞周圍的圓圈裡，以保證一滴水也不漏進凱亞克。

　　一切就緒，他們划起槳，出發去尋找「浮冰塊上的老頭」。

　　通常，獵海象的人都帶著特製的魚叉，因為他們的目的是要捕殺海象。但這小兄弟倆的任務更艱鉅。一頭死海象對他們的父親是沒有用的，他們得活捉它。所以，他們只是每人帶了一副套索。

　　那位愛斯基摩船主站在岸上，目送兄弟倆遠去。他們這是去捕獵一頭一千三百多公斤重的海象，可除了兩根繩子，他們什麼也沒帶。

　　「他們活像小孩子，」他想，「我們愛斯基摩人比這些從炎熱國度來的小孩子聰明多了。」

　　然而，這兩個「從炎熱國度來的小孩子」卻認為，他們比這個北極地區的無知的大人強得多。誰想得對？這很難說。

　　對於這次冒險，哈爾是沒把握的。用一根繩子去逮海象，就好比試圖用絲線去逮大象一樣。

　　要找到海象倒很容易。前面就有好幾十隻海象，每塊浮冰上都蹲著一隻，它們都在放聲高唱。唔，嚴格地說，不是在唱。他們的聲音更像大公牛在吼叫或者警犬在狂吠。不管像什麼，這噪音幾乎把天空刺穿。

　　凱亞克一划近，海象就從它們的寶座迅速滑進水裡，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都跑了。」羅傑說。

　　「沒關係，它們總得上來呼吸。」

　　「它們能在底下待多久？」

　　「大約九分鐘。」

　　「它們在下面幹什麼呢？」

　　「用它們的尖牙在海底挖貝殼類食物呢。」

　　「它們把貝殼吞下去嗎，連殼一起吞？」

　　「不。書上說，它們用鰭狀肢夾碎蛤殼，弄掉碎殼片，然後吃蛤肉。」

　　「可蛤殼和牡礪殼都硬得像鐵，海象怎麼能用一對柔軟的鰭狀肢把它們夾碎？」

　　「可不那麼柔軟，」哈爾說，「海象用它那對鰭狀肢夾住你的頭，能把頭壓成煎餅。」

　　「它強壯得像匹馬。難怪愛斯基摩人把它叫做海馬。它能下潛多深？十米？」「一百米還差不多。人要是不穿潛水服下潛到三十米就會得減壓病或叫潛水夫病。海象下潛的深度卻是人的三倍。不過，它要是不上來呼吸，就會憋死。瞧，它們上來了。」

　　它們上來了，從水裡探出它們的黑腦袋，呼吸時像在吹口哨。它們不是只呼吸一次，而是十幾次，直到它們肺裡的每一條縫隙都充滿空氣為止。

　　看見兩隻凱亞克還在那兒，它們生氣了，大吼大叫發洩它們的不滿。一隻公海象朝哈爾的凱亞克衝去，把它撞翻。

　　哈爾曾叮囑羅傑不要忘記一件事，他自己卻忘了。海象突然襲擊，他在驚慌中鬆開了握槳的手。凱亞克翻了後，他屏住呼吸，絕望地用雙手划水，想把凱亞克翻正。這時，他的頭倒懸在水下近一米處，那種感覺很古怪。

　　不行，他的手畢竟不像槳那麼好用。他到處瞎摸，卻怎麼也摸不到他的槳。他開始感到頭暈，再也不能屏住呼吸了。這是怎麼個死法呀，倒栽蔥！

　　不過，如果真要死，他倒慶幸死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小弟弟。

　　這段時間他的小弟弟一直在幹什麼呢？

　　羅傑已經把自己的凱亞克划到哥哥的船邊，正在用力想把他的船翻過來。他推不動那條船，哈爾的體重使它總朝著下面。

　　哈爾是游泳好手，但他被固定在了凱亞克裡。羅傑意識到，不管凱亞克有多麼好，它也有缺陷。只要一鎖在裡頭，要擺脫出來可要費大力氣。

　　哈爾的槳越漂越遠。羅傑把自己的槳放下水。槳戳在哈爾的肋骨上，使他從昏迷中醒來。他一把抓住槳，只划了一下，凱亞克和他本人就翻出水面。羅傑趕緊撿回哈爾正在漂遠的槳。

　　那頭公海象一直在等待時機搗亂。一般來說，海象身長約為三米多，但有些海象身長可達六米。這頭公海象就是一個大個子，它的身長是凱亞克的兩倍。

　　要能趁這頭海象還沒有把我們怎麼樣就把它逮住，那該是多大的收獲啊！

　　哈爾的腦袋這時不大好用，這也難怪，翻船的經歷使他昏沉沉的。動腦筋的事兒，就全靠他的這個小弟弟了。羅傑想到一個主意──但這樣做能成功嗎？

　　公海象靠近了，羅傑用槳猛敲它那柔軟的鼻子。公海象沉下水去，但它馬上又吼叫著浮上來。它那疼痛的鼻子還沒來得及呼吸空氣，羅傑就又給了那鼻子一槳。

　　公海象又一次沉下去。但它必須呼吸空氣，所以，它幾乎是立即就浮上來了。又是重重的一槳，沒法呼吸的「海洋之馬」沉下去了。哈爾看出羅傑的意思了：使那海象因為缺少空氣而軟弱無力。於是，他也一起幹。

　　那頭巨大的海獸終於閉上眼睛不再掙扎。兩個孩子征服了它，用的只是不讓它往肺裡填充空氣的辦法。

　　現在他們必須迅速行動。公海象很可能會蘇醒，清醒的海象最終會擊敗他們。他們把兩根套索都扔出去，套住海象頭，然後把這頭失去知覺的龐然大物往岸上拖。

　　岸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在看熱鬧。他們認識這對兄弟，也喜歡這對兄弟。他們看得出兄弟倆現在需要什麼。早已有人準備好了一輛卡車，卡車後面還拖著一個什麼東西。那是一個筏子。他們趁海象還在水裡，就把那筏子推到它身下，然後，發動卡車，把筏子連同它上面載著的ｌ噸半重的大傢伙一起拖到機場。直到最後被裝上一架運輸機，準備飛往紐約的長島，那海象才蘇醒。

十七　羅傑和殺人鯨

　　伊格廬外有一個聲音在喊：「有人想要進去。」

　　「是誰呀？」哈爾問。沒有回答。哈爾這才想起來了，愛斯基摩人是不說出自己的名字的──那會得罪名字的神靈。

　　如果是澤波，哈爾肯定不想讓他進屋。但澤波是不會說「有人」的。所以，一定是一個愛斯基摩人。

　　「可以進來。」哈爾說。

　　進來的是奧爾瑞克。看見兄弟倆穿著乙烯橡膠潛水服，各自背著一個水中呼吸器的氣瓶，他十分驚訝。

　　「幹什麼去？」奧爾瑞克問，「去游泳？游著玩兒還是有正經事？」

　　「你可以把它叫做正經事。」哈爾說，「我們收到一封電報，父親想要一頭殺人鯨！」

　　「一頭殺人鯨！啊，你們這些可憐的白癡！你們會送命的。我們愛斯基摩人了解殺人鯨。它幾乎是這片水域中最危險的客人。有一群殺人鯨剛剛到這兒，這兒人人都盡可能離它們遠遠的，怕被殺人鯨一口吞掉。」

　　「也許是它們不經常來，所以你們的人從來沒有真正熟悉它們。你見過殺人鯨嗎？」

　　「不能說我見過，但我聽說過許多殺人鯨的故事。我們的朋友當中就有人被那些沒有人性的畜生咬死。」

　　哈爾說：「在水下，誰也不能看得很清楚。說不定吃掉他們的是鯊魚呢。」

　　「但你肯定知道殺人鯨的壞名聲。」奧爾瑞克說。

　　「對，它的名聲很可怕。」哈爾答道，「它大約只有十米長，卻能咬死三十多米長的鯨。它長著二十四隻鋒利得像剃刀的牙齒。它一口咬住鯨的嘴角，迫使它張開嘴，然後進到嘴裡去吃鯨的舌頭。不知怎麼搞的，這一招能使鯨一籌莫展，流血而死。殺人鯨繼續吃，直到把它那近二米的胃填滿為止。然後，別的殺人鯨上去把剩下的鯨的屍體吃掉。」

　　「對呀，」奧爾瑞克說，「既然你知道殺人鯨的厲害，幹嘛還要下海去捕獵它呢？」

　　「因為它正巧又是人類的最好朋友之一。人們把它叫做鯨，它卻不是鯨。它是一種大海豚。而海豚是絕不會傷害人類的，它們好像覺得我們是他們的遠親。」

　　「我可不是什麼殺人畜生的遠親。」奧爾瑞克說。

　　哈爾繼續說：「但願我能介紹你認識殺人鯨。」

　　「你想讓它吃了我嗎？」

　　「當然不。我知道你會平安無事，我知道它會喜歡你。」

　　「說得對。正因為它太喜歡我，所以才會把我吃掉。」

　　「根本不可能。在有海豚的動物園裡，海豚總是最佳表演明星。它們會玩無數的把戲，很容易訓練。大象是一種很優秀的動物，大腦很發達。但殺人鯨的腦量比大象的腦量大六倍。」

　　「那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奧爾瑞克說，「一個光打歪主意的巨大腦瓜還不如一個守規矩的小腦瓜。」

　　「不錯，奧爾瑞克，」哈爾說，「但現在，你如果不介意，我們要動身去看看那巨大的腦瓜是不是也能守規矩。」

　　「好吧，」奧爾瑞克說，「能認識你們真是榮幸。我猜我是再也見不著你們了，永別了。」

　　「不是什麼永別，」哈爾說，「只不過是短暫的別離。吃午飯時見。」

　　已經是仲夏，但仍然到處是冰。他們出門後就在浮冰塊上走，從一塊浮冰跳到另一塊浮冰。只要一次跳躍略有閃失，他們就得比原計劃提前很多潛入海裡。當他們覺得他們已經走得夠遠了，已經到達深海海面時，他們就溜進海裡。

　　水很冷，但他們穿著橡膠潛水衣，身上暖烘烘的。

　　他們非常仔細地朝四周搜尋。他們首先看到的並不是他們正要尋找的殺人鯨，而是一條鯊魚。鯊魚可不是人類的朋友。

　　倒黴的是，他們一眼看到的那條鯊魚正朝他們游過來。他們像兩道閃電刷地躥出水面，爬上一塊浮冰。

　　奧爾瑞克站在岸上，興致很高地觀看：「你們已經從殺人鯨那兒逃脫了。」

　　他等著看殺人鯨像豬嘴一樣的鼻子露出水面，但他看到的卻是一條鯊魚的大嘴躥出水面，想去咬哈爾兄弟，接著又沒入水中。

　　哈爾他們站著的那塊浮冰隨水漂動，直漂了四百多米，兄弟倆才再次跳入水中。

　　看不見鯊魚了，但也不見有殺人鯨的蹤影。

　　他們看見一個巨大的像潛水艇似的物體正朝他們游來。那東西的巨口張得大大的。哈爾猜那是一條格陵蘭鯨。

　　這是一條沒有牙齒的鯨。

　　動物沒有牙齒怎麼能吃東西呢？

　　鯨有兩種──有齒鯨和無齒鯨（或叫鬚鯨）。有齒鯨包括偽虎鯨、球頭鯨、鵝喙鯨、抹香鯨（又稱巨頭鯨）等等。而無齒鯨則有座頭鯨、長鬚鯨、灰鯨、露脊鯨和藍鯨。其中最大的要數藍鯨，身長三十多米，是世界上最大的動物，大小相當於一百五十頭牛或二十五隻大象。

　　這些巨獸靠什麼生存？僅僅靠張著嘴在海裡游呀游，碰著什麼就把什麼吃下去──那些叫做浮游生物的微生物呀，螃蟹呀，龍蝦呀，蝦子呀，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兒來的東西。

　　對於一隻如此巨大的動物，這些東西似乎都太微小，但藍鯨一天內卻能成功地吸食進大約一噸重食物，連閉嘴咬一下都用不著。多麼簡單的生存方式啊！

　　那條格陵蘭鯨閉著眼、張著嘴，游著，游著。突然，它那巨口一下子舀到了羅傑，鯨和孩子都大吃一驚。羅傑不會被嚼碎，因為鯨嘴裡沒有牙齒。他也不會被一口吞下去，因為這鯨的喉嚨太窄。他是被卡在那兒，他的腳吊在鯨嘴的一邊，手卻從嘴的另一邊伸出來。如果說有人要大喊大叫的話，那就是羅傑。但是，在鯨嘴裡嚎叫倒不如省下那點力氣，因為沒人會聽見的。

　　鯨停下來。這個在它嘴裡扭來扭去的傢伙使他非常惱火。它想使勁兒掙脫它，不料卻卡得更緊。

　　哈爾既同情弟弟，也同情這條鯨。可他卻幫不上忙。他非常有力氣，體重超過他爸爸，但面對這樣一條體重也許是他的一百倍的巨獸，他怎麼能獲勝？

　　他抓住羅傑的雙腳往外拽他，羅傑紋絲不動。他游到另一邊去，拉住他的手使勁拽，還是沒作用。

　　他四處張望尋找援助。

　　救星來了。那是一條身長不過四、五米的小殺人鯨，它發現了兩個孩子，趕來營救他們。它把頭伸進格陵蘭鯨的巨口，咬住羅傑。被它那尖利的牙齒咬住並不舒服，但牙齒沒有扎穿潛水服。殺人鯨尾巴一擺，身體往後一縮，把羅傑從死神的口裡拉了出來。格陵蘭鯨趕忙以最快的速度逃命，因為它不是殺人鯨的朋友。

　　那條不是鯨的鯨顯然不想離去。它像隻狗似地用腦袋蹭著羅傑，然後，為了不顯得太偏心，它給予哈爾同樣的待遇。當孩子們浮上水面時，它跟著它們。

　　他們的忠實朋友奧爾瑞克早已準備好一輛拖著筏子的大卡車等著他們了。小殺人鯨被拖上筏子，孩子們上了卡車。他們動身朝機場開去。「我們得趕快，不管哪種鯨成海豚，都離不開水，只有放回水裡才能保證安全。它的肺在胸腔裡，他的身體那麼重，把肺壓得那麼緊，使它不能吸進足夠的空氣。它會窒息的。不等我們把它送上運輸機，它就可能死去。我們在機場見過的那種大水箱──我們能不能讓人馬上裝一個在運輸機裡？」「已經裝進去了。」奧爾瑞克說，「我早知道你們需要那種水箱。六米多長，比那傢伙長一米半左右，裡面裝滿了水。」

　　「了不起啊，奧爾瑞克。我真不知道沒有你我們該怎麼辦。」哈爾激動地說。

　　把殺人鯨放進水箱時，它還活著。它再也不需要殺生了。一到長島，它就會被餵得飽飽的，然後，裝箱運給訂購它的動物園。在動物園裡，它將開心地學習各種要求它掌握的節目。它會學得比任何其它會游泳的動物都快，因為正如科學家莉莉博士所說過的：「海豚學起東西來像人一樣快。」

十八　三米長牙

　　「現在我們要去捕一條『一角』。」哈爾說。

　　羅傑皺起了眉頭。他想，對於動物他也算懂得不少了，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東西。「『一角』是什麼？」

　　「這是地球表面最為奇特的動物之一。只有北極地區才有，所以多數人都從沒聽說過它。」

　　「是什麼呢？一種魚？」

　　「不，不是魚。」

　　「是鯨？」

　　「可以說是一種鯨。」

　　「別拐彎抹角了。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種與獨角獸相像的東西。」

　　「那麼，獨角獸又是什麼東西呢？」

　　「不是東西的東西。不存在的，而且從來未存在過的東西。但兩千年前，人們相信有獨角獸。它被想像成一種馬，古怪的是，人們認為它有一隻突出在頭上好幾米長的角。所以它被叫做獨角獸──「獨」就是「一」的意思。探險家們發現一隻堅硬的象牙質角，非常好的象牙質角。只有動物才會長出這種象牙質的東西，所以，他們就斷定這角來自一隻真正的獨角獸。他們向全世界宣布，他們已經證實那種叫做獨角獸的動物確實存在。其實，那是一隻一角鯨的牙，將近三米長呢。」

　　羅傑說：「你可沒法給我證明，有的動物竟然會長三米長的牙齒。」

　　「等我們捕到一條一角鯨，我們就知道了。一角鯨有一點非常特別，就是它只長兩隻牙。右邊的只是一隻小牙，左邊的那隻二至三米長，有的甚至超過三米。」

　　羅傑搖搖頭。「我還是不相信，世界上竟會有這樣的東西。我去過很多動物園，可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動物。」

　　「大多數動物園的人都對它一無所知。在康妮島的紐約水族館裡有一條非常小的。據說那是第一條被生擒活捉的一角鯨。它不肯吃魚，不過倒很喜歡吃奶糊。就靠吃奶糊，它每星期長九公斤。那是在一九六九年。如果它長大了的話，到現在該有六米多長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還活著。但在這兒，一角鯨來了又去，有時候一次就來上千條。」

　　「這就是說，要麼我們一條都看不著，要麼一見就是上千條。」

　　「就是這麼回事。」哈爾說，「愛斯基摩人殺了它們吃肉，那肉味道很好。奧爾瑞克告訴我說，有一次，愛斯基摩人宰殺了一千條一角鯨。他們把肉留在一塊浮冰上，一陣大風把浮冰吹走了，那肉也就餵了熊。」

　　「那些角有什麼用嗎？」

　　「把那些角碾成粉末後賣給中國人，他們認為那是一種很好的藥材。一些愛斯基摩天才藝術家們會在角上雕刻。到格陵蘭島來的遊客喜歡帶一段三十多厘米或六十多厘米長的雕刻的鯨角回去。刻上精美圖案的純正鯨角值很多錢呢。」

　　奧爾瑞克來告訴他們：「你們抓一角鯨的機會來了。它們不像平常那樣成千成千地來，不過在離岸不遠的地方至少有一百條。」

　　「我們要不了一百條那麼多，」哈爾說，「只要一條就夠了。」

　　「嗨，抓一條也不容易啊。它們游得快極了，就像閃電一樣。不過，如果別人能抓到，我知道，你們也一定能。我十分有把握。等你們捕到它上岸時，我會準備好卡車和拖筏等著你們。」

　　哈爾和羅傑划著他們租來的凱亞克出海去了。奧爾瑞克說得不錯，一百條或者還要多的一角鯨正在那兒玩得痛快。它們忽而從彼此的身上躍過，忽而頑皮地用它們的角互相戳著，忽而又飛快地竄下海底去抓大比目魚。那些正在休息的一角鯨在水裡直立著，它們的角筆直地豎在水面上，活像幾十根電線杆，全都有將近三米高。這些電線杆會突然消失，而海水就會被這些恣意嬉戲的活潑的動物攪得沸騰起來。它們把兩條凱亞克當作新玩具，一會兒把凱亞克擲上空中，一會兒緊貼著船頭甲板溜過，一會兒又滑過後甲板。但它們絕不去碰坐在中間座洞裡的孩子。

　　一次又一次，哈爾試圖用套索套一條一角鯨，但套索總是滑到那隻角上，一角鯨一擺，套索就掉下來了。

　　羅傑比哥哥幹得好，他沒使用套索。一條正在玩鬧的一角鯨用它的角戳凱亞克的海豹皮船體，它戳得太深，角從船的一頭扎進來，差一點沒扎著羅傑。它把船扎穿了，水漏進船裡，凱亞克連帶著羅傑開始下沉。一旦鎖進凱亞克，要脫身非常難。一角鯨也掙扎著要拔出它的角，卻沒有成功。

　　哈爾把他的凱亞克划到羅傑的船邊。「掙開它，」他說，「盡快從那兒爬出來。」

　　水已淹沒羅傑的脖子。哈爾拋出套索套在弟弟身上，然後，把他拉出來。

　　「平躺在我後面的甲板上。」他說。

　　羅傑還從來沒有被人用套索捕捉過。不過，能夠被人從水中墳墓裡營救出來，他很高興。他一把抓住正在下沉的凱亞克的船舷邊緣，竭盡全力緊緊抓住它。一角鯨已經不再為脫身拚命掙扎。哈爾朝岸邊划，羅傑拚命抓住載著一位「一角」乘客的凱亞克，說什麼也不放手。

　　奧爾瑞克已經備好卡車和拖筏。「這可是捕一角鯨的新方法。」他說。

　　為了讓凱亞克船主修船，哈爾多付給他一點兒錢。只要在每個洞上打一塊海豹皮補丁，凱亞克便可以使用如常了。

　　一角鯨運往機場。

　　消息很快傳遍了休麗城。第二天的晨報讚揚哈爾和羅傑做了格陵蘭島從來沒有的壯舉。捕殺一頭一角鯨並不難，但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竟然把它生擒活捉了。「真是胡說，」羅傑說，「我根本沒捉住它，是它自己抓住了自己。」

十九　十臂怪獸

　　「有人有一件很要緊的事要告訴你們。」

　　「聽上去像奧爾瑞克，」哈爾說，「如果你的名字是奧爾瑞克，請進。如果你的名字叫澤波，別進來。」

　　奧爾瑞克進來了。他說：「你們聽說過海蛇嗎？」「海蛇？」哈爾說，「我最後一次聽說海蛇是在我八歲的時候。我爸爸告訴我說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那麼，它很可能不是海蛇。但那實在是一種非常古怪的厲害東西。全城人都非常擔心。婦女們在哭泣，因為她們失去了孩子。男人們都在磨魚叉投鏢，要去殺這個厲害東西。」

　　「這個厲害東西長得什麼樣兒？」

　　「像一條蛇。它從水裡伸出爪來，浮冰上有什麼就抓什麼。它吃海豹，或者小海象，或者海鷗。那還不算糟糕，但這厲害東西已經開始把去看熱鬧的男孩、女孩甚至大人抓下去，全城人都轟動了，他們要你們去想想辦法。」

　　「它的上下顎一定很有力，」哈爾說，「竟然不但能把孩子而且能把成年男女拖下海去。」

　　「它沒有上下顎，沒有尖牙，沒有嘴巴，也沒有眼睛。實際上，它連頭也沒有。在應該長頭的地方，是它的手。它的手力大無窮，一個強壯男人被它抓住是無法掙脫的，一下子就沒入海中。」

　　「一條蛇，在該長頭的地方長著一隻手，」哈爾說，「這真有點兒荒誕離奇。」

　　「來，你自己去看看吧。」奧爾瑞克說。

　　「我們當然要去看。只是站在浮冰上看，我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們得穿上潛水服下去。說不定這是動物園想要的動物。」

　　站在浮冰塊上看這隻怪獸的愛斯基摩人見到哈爾和羅傑都很高興。看見這兩個孩子沒有帶魚叉，除了一捲繩子外，什麼武器都沒帶，他們都驚呆了。

　　「不要下去，」有人喊，「你們會送命的。」

　　「他也許是對的，」哈爾說，「我們沒有必要兩個都下去。你留在這兒。」

　　他潛入海中。羅傑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見哥哥，然後，也潛下水去。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一條蛇，那看上去更像是一大堆蛇。哈爾數了一下，足有十條，都是從一個身體上冒出來的。按它的大小判斷，哈爾估計它足有四、五百公斤。從外表上看，它最可怕的地方是那對巨大的黑眼睛，直徑足有三十多厘米。它的嘴巴很嚇人，大得足以吞下羅傑。伸開所有觸手時，它兩端的距離準有十五米。

　　哈爾認得它，這是巨烏賊。它還有五花八門的別稱，如巨魷、蝠鱝，還有墨魚。

　　巨烏賊對所有海洋，包括北冰洋，都能適應。它力大無窮，甚至能把一條大船拉下去。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無脊椎動物，就是說，是一種沒長脊柱的動物。它是食肉的──除了肉類以外別的東西都不能滿足它的胃口。現在，就在它的鼻子底下，擺著兩塊美味肉食。

　　不過，它顯然已經大吃過一頓，並不怎麼餓。看來，這兩隻動物不怕它，這反而使它大吃一驚，而且有一點點恐懼。

　　它舞動著它的觸手，不難看到每隻觸手上面都有四行杯狀吸盤，裡面長滿刀子一樣鋒利的棱。事實上，這就是它被稱為烏賊的原因。「烏賊」是一個很古老的詞，本義是刀具。當這些吸盤夾住被捕食的動物時，那些刀子就開始工作，在進入巨怪口裡之前，受害者就已經死了。

　　觸手看起來當真像條蛇，只不過頂端不長頭而長出一種手狀的東西，它能一把攫過並緊緊抓住任何生物。

　　哈爾知道這種奇特的野獸有殼──但它的殼不是長在外面，而是長在體內。長在體內的殼用以保護心臟和其它內臟器官。

　　因為小兄弟的打擾，這奇特的野獸噴出一團黑墨，這團墨完全遮住了它，使人看不見，這就是它別名墨魚的原因。

　　哈爾恐怕那團墨後面的烏賊會游走。它會朝後游，因為它的噴管射出的水流會迫使它倒游──噴射機的製造者利用的正是這一原理。人類從這個非凡的厲害東西身上學到的東西非常有價值呢。

　　哈爾和羅傑決心不讓這個奇異的東西逃走，他們衝過那團墨。因為準備游走，怪獸把十隻觸手全都收回身邊，哈爾悄悄把套索鬆開搭在它頭上，再往後拉去套住它的全身。然後，他把繩拉緊，不但綁住了怪獸的身體，連那十條「蛇」也綁住了。羅傑幫忙調整套圈的位置，他雖然十分小心，卻還是被一隻帶著幾十把利刀的觸手抽了一下。結果，他的乙烯橡膠潛水服被割了個大口子，需要好好修補一番才能再用。

　　他的皮膚被狠挖了一下，血從傷口流出來，在烏賊噴出的墨團旁形成另一團墨水，不過是紅墨水。

　　兄弟倆抓起沉重的套索繩頭，把它拖往一塊浮冰。十幾個壯漢在浮冰上抓住繩子，於是被捕獲的這隻怪獸被一寸一寸地拉出水面，踏上去往飛機場的路程。

二十　住在冰下

　　他們在休麗城的街上漫步──哈爾、羅傑，還有奧爾瑞克。

　　「挺不錯的一個市鎮。」哈爾說。

　　「十六條街道，」奧爾瑞克說，「有一座比紐約帝國大廈還高十六米的雷達發射塔。」

　　哈爾說：「我見到的除了商店還是商店。商店，商店，住在這兒的人都上哪去了？」

　　「大老板們住在這些屋子裡，工人們則住在冰下。」

　　哈爾停下來盯著奧爾瑞克：「住在冰下？你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吧？」

　　「當然是這個意思。你從來沒有到下面去過嗎？」

　　「沒有。在地上，差不多的我都見識過了。」

　　「跟我來，」奧爾瑞克說，「我帶你們去看冰下城。」

　　在休麗城外，他們來到一個通入地下的洞口。一段樓梯把他們帶到一個他們所見過的最奇怪的市鎮。

　　市鎮由無數的直徑近八米的金屬管道構成。這些金屬管道就是城鎮的街道。地面由木板鋪成。沿著管道的一邊，修建了簡陋的小屋，工人們就住在那些小屋裡面。

　　「他們為什麼不把這些小房子建在上面呢？」哈爾問。

　　「因為小屋轉眼就會被雪掩埋。人們也曾把小屋建在上面，但雪把它們完全埋沒了。所以才建到下面雪落不到的地方。」

　　沒有一絲日光，但電燈光卻很足。「就像在潛水艇裡。」羅傑說。

　　但這比人類建造的任何潛艇都大得多。城裡有好幾個飯廳，一個圖書館，一個可以打乒乓球的遊藝廳，一個廣播室，一個健身房，還有一個劇院。奧爾瑞克說，在這個劇院裡，你可以看到最新的美國電影，甚至在美國還沒上映的電影都看得到。

　　「我們在地底下多深的地方？」哈爾問。

　　「離地面大約十一米，」奧爾瑞克說，「每下一場暴風雪，就變得更深一點。」

　　「雪不會使這下頭很冷嗎？」

　　「恰恰相反，雪使這兒暖和。雪是一種極好的絕緣體。」

　　一些此時不上班的人玩得正開心──看電影、打球、看書、唱歌、談論時事。不管外面是什麼惡劣天氣，他們都不會受到打擾。

　　孩子們從冰下城出來時正好趕上暴雪。刺骨的寒風呼呼地吹。他們不得不承認在冰下實在好得多。

　　幾天後，奧爾瑞克又把他們帶去另一個冰下城。這座城叫做世紀之營，它比前一座冰下城大得多，好得多。中心街道有四百多米長，完全用薄鐵板覆蓋，鐵板上面是一米至幾米的雪。下雨時，雪就變成冰。

　　「每隔一段時間，這些薄鐵板就得更換一次。」奧爾瑞克說。

　　「雪不會滲進來嗎？」哈爾問。

　　「不會，」奧爾瑞克說，「雪變硬之後就能支撐得住。」

　　中心街道上交通繁忙。街道的高度和寬度足以容納拖拉機和大卡車暢通無阻。奧爾瑞克管這些車叫鼬鼠。此外還有十四條橫向街道與中心街道相連，它們的兩旁是整齊的塑膠小屋。

　　「我們認為將來的冰城會大量使用塑膠，」奧爾瑞克說，「用塑膠造的小屋子又好又牢固。」

　　在這座城中心有一座核電廠，可以提供這個小小城市所需要的全部電力。

　　「有時候這兒會太暖。」奧爾瑞克說。

　　「那你們從上面抽入冷空氣嗎？」哈爾問。

　　「不，是從下面。」

　　「怎麼能從下面抽呢？」

　　「我們往冰下鑽一些十多米深的洞，用抽氣扇把冷空氣抽上來。」

　　他們參觀了官員們的住處。他們的房間寬敞漂亮，裡面有真皮椅子、紅木櫃子、裝潢華麗的燈飾、厚厚的地毯，總之，一個官員想得到的一切都有。

　　這座冰下的現代化市鎮是為一百五十人設計的，但奧爾瑞克說，它很快會擴大到能住一千人的規模。

　　哈爾和他的同伴參觀了別的一些房間，其中一間是試驗室，正為進一步改善冰下城鎮進行著試驗。

二十一　哈爾騎冰山

　　「你們願意到冰山海岸去一趟嗎？」一天早上，奧爾瑞克說。

　　哈爾吃了一驚：「你是說格陵蘭島的東海岸？那兒離這兒一千二百八十公里呀。坐狗拉雪橇得二十五天才到得了呢。」

　　「我看得出來你讀過這方面的書籍，」奧爾瑞克說，「你真是個十足的愛動腦筋的傢伙，總是三思而後行。」

　　「別奉承我了。」哈爾說，「我知道的只是我們沒有到東海岸去的可能。能到那兒肯定是很好的。世界上的冰山大都在那裡形成。但我們花不起二十五天去又二十五天回來的時間。」

　　「哦，那麼，」奧爾瑞克說，「半天去半天回，怎麼樣？」

　　「做白日夢，」哈爾大笑，「只有坐飛機才做得到，但我們沒有飛機。」

　　「只要你們想要就會有的。你知道我在機場兼職。我的一個熟人要飛過去視察一項採礦工程。我問過他肯不肯帶你們一起去。他很願意有你們作伴。一個人飛行是很寂寞的。那小夥子叫皮特。他今天上午八點動身。現在快八點了。穿暖和一點兒，那邊冷得很。」

　　他們穿得暖暖和和的，然後跟奧爾瑞克一起到了機場。在那兒，他們見到了皮特，跟他握了手。

　　「很高興你們能一起去，」他說，「走吧。」

　　他們登上飛機。頭頂上的什麼東西開始颼颼旋轉起來。

　　「原來你駕駛直升飛機。」哈爾說。

　　「我幾乎什麼飛機都駕駛，」皮特說，「不過，這一次用直升飛機是最好的，因為在東海岸的懸崖峭壁上很難降落。」

　　「我明白，」哈爾說，「乘直升飛機容易著陸，不需要跑道。」

　　「對，」皮特說，「那邊挺荒蕪的。除了懸崖峭壁和冰川以外，什麼也沒有。沒有跑道，沒有樹木，沒有草地，除了冰和雪，除了峭崖以外，什麼也沒有。要生存，那兒可是個壞地方，不過要死，那倒是個好地方。」他們正在飛越巨大的格陵蘭冰冠。「人們說，」哈爾說道，「這個冰冠的年齡已經有好幾百萬年了。它年齡最大的部分當然是它的底部。如果有一天氣溫轉暖，整座冰冠和南極的那座一起融化，變成海洋的一部分，會怎麼樣呢？」

　　皮特答道：「它們如果融化，會使海平面上升七十多米。」

　　「想一想，」哈爾說，「從紐約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沿海的所有城市都要被淹沒。」

　　羅傑說：「有沒有人曾鑽透冰冠直至它的底部？」「沒有，他們鑽了一個十五米深的孔，發現那個深度的雪一八七九年就在那兒了。」

　　「他們為什麼不鑽深一點兒呢？」

　　「因為冰冠老像蛇一樣扭來扭去。你今天打了一個筆直的洞，明天就會變成一個鉤子似的彎洞，彎得你根本無法鑽到底部。沒有人能想像這座冰冠怎樣變化。冰面上建了好幾個科學考察站，但人們卻不知道上哪兒能找到它們。它們一會兒漂到這兒，一會兒漂到那兒。移動著的冰一年內會把一座考察站推出一百六十多米遠。還有一個考察站移動了八百米。冰冠老是活蹦亂跳的，它有自己的思想哩。」

　　羅傑朝東北方海面望去：「那些烏雲意味著什麼？下雨還是下雪？」

　　「那些不是雲，」皮特說，「那是山。它們叫瓦特金山脈，高度是三千七百米。我要去視察的那個礦就開在這條山脈的一個山坡上。我把你們帶到冰山區放下去，然後我繼續飛往礦區。我要在那兒待兩至三天，然後回頭來把你們捎上。」

　　「那樣安排挺好，」哈爾說，「我們有一個帳篷，有睡袋，還有食物和其它必需品。」

　　飛近東海岸時，他們已經看得見被冰山覆蓋的大海。哈爾還記得，一九一二年鐵達尼號巨輪是怎樣被冰山撞沉的，那座冰山就像眼下這些冰山一樣巨大。鐵達尼號是世界上最大的輪船，它當時正是第一次航行。它的船長沉迷於速度，他迫不及待，因為他要打破橫越大西洋的記錄。那天晚上海面很平靜，天氣晴朗清冷。船長知道前面有冰山，但他寧可依賴密切監視，而不肯降低船速。

　　監視並不夠密切。當時，鐵達尼號比任何航船都快，它一頭撞上一座冰山，冰山把船體劈成兩半，就像砸開核桃一樣。水湧進船裡，船開始下沉。一千五百名乘客遇難。

　　也許，船長本來以為他那強大有力的船能衝破任何冰山。可悲的是他錯了。冰山只被削去了一點點，而裹著鐵的堅硬的船卻在一刹那間變成一堆廢鐵。

　　由於失職，船長受到嚴厲的指責，但這卻不能使一千五百名乘客死而復生。

　　另一個玩忽職守的傢伙是「加利福尼亞人」號船的船長。加利福尼亞人號當時離出事地點僅十六公里，但卻對遇難船隻的求救訊號不作反應，只是繼續航行，對正在沉沒的船隻和人不給予救援。

　　從直升飛機往下望，孩子們能看見河流正朝海洋流去。但那些不是水的河流而是冰的河流。

　　「那些冰河很深，」皮特說，「有的從河面到河底足有三百米，有一條長達一千一百二十六公里，是世界上最長的冰河。當然，因為河裡是堅硬的冰，它流動得很慢，一年才流動大約三十米，但它們最終還是流到高聳在海岸的懸崖邊上。它們不會在那兒停下來。前面的冰被後面來的冰推動著，從半空中直瀉下去。那可能會是三十米或者一百五十米的高崖。由於沒有任何阻攔，從那樣的高度墜入大海，它最後會發出可怕的巨響。正是那轟隆一聲，意味著一座新的冰山形成了。」

　　羅傑興奮起來：「我想看看。」

　　「你會看到的，而且還會聽到──聽到冰河的崩裂聲、呻吟聲、咆哮聲，還有從高處墜入海中，向四面八方激起無數噴泉時那一聲可怕的巨響。」「人們常把它說成是『小牛出生』。」哈爾說。

　　「對，」皮特說，「這樣形容冰河崩解似乎很奇怪，但那意思是說，冰河產生了冰山就像母牛產下小牛一樣。應該說一座冰山就是一頭強壯有力的大牛犢。」

　　皮特沒法讓直升飛機在預想的地方降落。時速達一百六十公里的大風──這在這一帶沿海很常見──把直升飛機吹到海面上，而一股強氣流又幾乎把飛機吹下大海。皮特竭力使他的飛行器往空中升，他繞過兩座冰山，每次都幾乎撞在冰山上。最後，他終於讓他的飛機上升到一道懸崖上方，搖搖擺擺地在懸崖上降落了。

　　哈爾和羅傑帶著帳篷、睡袋、食物和其它必需品跨出飛機。

　　「祝你們好運！」皮特一邊大喊一邊調轉飛機的航向，朝北邊礦山飛去。

　　羅傑打了個冷戰：「是什麼使這地方冷得這麼可怕？另一邊海岸已經夠冷的了，這兒比那邊還要冷得多。」

　　哈爾答道：「那邊的海岸有南來的暖流經過，使那兒稍微暖和一點。這兒卻沒有那樣的暖流，除了北方來的寒流外沒有別的水流。」

　　羅傑拉過風雪大衣的衣襟裹住臉。他的呼吸把臉弄得潮乎乎的。過了一會兒，為了看見東西，他拉開風雪大衣露出臉來，他臉上的那層水汽馬上凝固，使他的臉被冰殼包住，連他的上下眼瞼也被凍在一起，他只能透過睫毛模模糊糊地看見一點兒。

　　「怎麼會這樣？」他大惑不解。

　　「這比在冰冠上冷多了。」哈爾說。

　　「我要跑一下暖暖身子。」羅傑說。

　　「你最好不要那樣做。一跑你會流汗，汗又結成冰。你從頭到腳都會被冰裹住。」

　　轟隆，轟隆，轟隆。海面上的冰山已經夠多的了，卻還有越來越多的冰山不停地墜下去。

　　「冰山到底有什麼用處？」羅傑說，「專家們為什麼不想個辦法制止它們形成？」

　　「他們努力過，」哈爾說，「他們用大炮轟過，用炸彈炸過。他們也曾在冰上打炮眼用炸藥炸。他們還試著把冰染黑以加快它們融化。所有這些措施都失敗了。」

　　「但過一段時間之後，冰山肯定要化的吧。」

　　「是的，過一段時間之後。但那是很長一段時間。一座冰山也許一年都不會融化，那些巨型冰山融化起來花的時間還要長得多。有的冰山高達二百多米，重達八百萬噸。它們可能許多年都不融化。風暴會使它們互相碰撞，削去一點兒冰。但削得太少，起不了什麼大作用。」

　　他們搭起帳篷，把它牢牢地固定住，以防強風把它吹走。然後，哈爾說：「咱們去走走。」

　　「上哪兒？」

　　「到那條冰河上。」

　　「可冰河會把我們帶出去，扔進海裡。」

　　「我想我們能及時躲開，」哈爾說，「它只是在非常緩慢地流動。」

　　於是，他們在吱吱嘎嘎呻吟著的冰河上漫步。冰河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麼平坦，那上面有許多溝坎洞穴。羅傑累了，他回帳篷去鑽進睡袋取暖。他睡了一覺，突然，一聲比冰山崩塌還響的尖叫驚醒了他。

　　他一個箭步跑出去看是怎麼回事。他看見哥哥正從空中往下掉。當冰河朝著大海往外流動時，哈爾在河上走得太遠。冰河斷裂，他就跟著冰一起掉了下去。羅傑再看時，在遠離懸崖的海面上，哈爾已隨著冰山漂走。

　　羅傑能怎麼辦？即使他能從九十多米高的懸崖上往下跳，他還是一籌莫展，哈爾那座冰山已經漂出好遠。

　　「我要能有條船就好了。」羅傑想。

　　在這道懸崖頂上的某個地方，總該有人住著吧。羅傑踏著深深的雪往北奔去。他做的正是哈爾叮囑他不要幹的事。跑著跑著，他開始出汗，汗又變成冰。於是，他變成了一個冰人，關節幾乎都動彈不了了。一座房子，或者一幢小木屋、一座伊格廬的影子都見不到。不會有人傻到會住在這種鬼地方。

　　他扭轉身向南跑。結果無非是出更多的汗，汗又在他身上結成更多的冰。

　　他朝海面上望，希望能向一艘船發信號求救。海面上一條船也看不見。不可能有船駛進這片到處是冰山的海域。

　　他一定得想點辦法處置他穿著的這件冰大衣，他的行動已經越來越困難了。他走進帳篷，點著那個小小的野營爐。然後，他脫光衣服，像一尊塑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那件冰盔甲開始融化。當冰盔甲變成水，從身上往下流時，他用毛巾把身體揩幹，穿上衣服。然後他又走出帳篷去看。現在他看不到哈爾了，哈爾那座冰山已漂得無影無蹤。

　　他真想哭一場，但他長大了，不能哭了。他已經是一個大小夥子，而一個大小夥子應該有能力幹點兒什麼，可他卻束手無策。他只得又回到帳篷裡面，鑽進睡袋。

　　他睡不著。每次快要睡著時，他都突然想到，自己被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北極。

　　「沒關係，」他對自己說，「等哈爾漂出冰山區，就會有船經過，把他救上去的。」

　　要是皮特現在回來就好了，可他要等兩三天之後才回來。皮特會知道該怎麼辦。他可以往南飛，這樣就可能找到哈爾。

　　但過了四「覺」之後，皮特才回來。

　　「隨著冰山漂浮，哈爾已經漂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他已經整整四天沒吃東西，肯定跟死了差不多了。」

　　「咱們去把他找回來。」皮特說。

　　他們朝哈爾那座冰山漂走的方向飛去，沒找著那個漂流的孩子。他們在冰山之間到處都搜索遍了，就是不見哈爾的蹤影。

　　羅傑心灰意冷，他說：「咱們飛出冰山區去吧。」

　　他們飛到冰山區外面，一個鐘頭後，他們遇上一條漁船，哈爾就在那條船的甲板上，像他一向那樣白白胖胖，乾淨俐落，神采奕奕。

　　直升飛機靠上去，在甲板上空盤旋。他們放下繩梯讓哈爾爬上飛機。哈爾朝漁船的船長揮手致謝。

　　羅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吃東西了嗎？」

　　「我有三天沒有一點東西可吃，只能嚼冰塊，」哈爾說，「後來，我漂出了浮冰群，這條漁船把我救上去，餵得我飽飽的。」

　　羅傑很高興，也很生氣。

　　「你把我弄得神經緊張。」他說。

　　哈爾笑了，「對不起，小兄弟。當我在冰山上挨餓時，你卻不得不一個人吃飯。」

　　能把哥哥弄回來，羅傑實在太高興了，也就顧不上再多發牢騷了。他們飛回懸崖去拔了營，又再爬上直升飛機。四小時後，他們已經坐在自己的伊格廬裡了。在伊格廬裡，南努克熱烈歡迎他們，它用後腿站起來，把他們的臉舔得黏乎乎的，像是他們離開了整整一年，而不只四天。

二十二　颶風

　　「我們得捕一隻北極熊運回家。」哈爾說。

　　「我們已經有一隻了，」羅傑說，「南努克。」

　　哈爾說：「我們很不願與南努克分開，它是我們家的一個成員。我是指我們伊格廬裡的這個小小的家。南努克和你，還有我本人。而且它那麼喜歡我們，離開我們，我很懷疑它會快活。」

　　「我們到哪兒去再捕一隻呢？再到冰冠上面去嗎？」

　　「在那上面，我們可能走很多哩路都找不到一隻。」哈爾說，「我想，要抓到北極熊，最好的地方是哈得遜灣。他們說，在一座叫做丘吉爾的小城裡有大量北極熊。」

　　羅傑哈哈大笑：「我們進城去抓北極熊？」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但在那個地方，你確實能見到很多北極熊，就在城裡的大街上。」

　　「你在開玩笑。你從哪兒來的這麼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的？」

　　「在《史密森尼亞》上面的一篇文章裡看到的。那是華盛頓的史密森尼亞學會的一份官方雜誌。史密森尼亞學會屬於美國的國家博物館。我想，他們說的可以相信。」

　　「但我們怎麼到那兒去呢？」

　　「明天，一艘二桅帆船要駛往丘吉爾去。我們將上那條船。別指望船上有什麼奢華享受，那不是一條遠洋客輪。一般來說，二桅帆船只有帆，但這一艘既有帆又有輪機。我想，要它把我們送到那兒沒什麼問題。」哈爾猜錯了，但這不是他的錯。他不可能預見到會有颶風來臨。

　　他們登上那艘小船兩小時後，天突然發怒，吹起了駭人的狂風。風太猛，隨時都有把帆吹走的危險，所以他們不得不把帆降下來。狂風肆虐，冰暴瘋狂地襲擊著小船。

　　成千上萬噸碎冰被風裹挾著打在船上，厚達三、六米的大冰塊咆哮著撞在船上，發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即使是鍋爐廠也不會產生這樣喧囂的噪音。北冰洋曾被稱作平靜的海。但此刻在這艘『快樂海』號二桅帆船的甲板上卻沒有平靜。為了不被風吹走，哈爾和羅傑緊握著一根桅杆，肩並肩靠在一起，卻聽不見彼此說話的聲音。

　　他們想到甲板下頭去，躺到鋪位上，但那樣一來，他們就看不到這場面了。颶風肆虐可不是每天都看得到的。現在除了船長以外，人人都在下面。

　　他們正乘風破浪穿越梅爾維爾灣。這海灣有著北冰洋上最危險地帶的名聲。海灣布滿了冰山。這些冰山不像東海岸一帶的冰山那樣，高聳出海面二百多公尺。然而，即使那些比小船高出僅一倍的冰山，也會帶來巨大的危險。二桅帆船造得非常堅固，但成百萬噸的冰傾壓下來，最堅固的船體也受不了。冰山通常只有一／八露出水面，因此，藏在水下的七／八那部分就很可能惹事生非。二桅帆船的龍骨多次被冰山水下的部分碰著，幾乎被撞翻。有一次，帆船朝右舷傾斜得厲害，船上的乘客全都從鋪位上掉下來。有時，帆船被卡住，只有尖嘯著的狂風才有足夠的力最把它推下來。

　　大風像獅子般吼叫。船長竭力要把他的船轉過來，駛往一座冰山的背風面，那兒的風勢會弱些。他剛把船駛到那兒，那座庇護帆船的冰山就被風推著撞在另一座冰山上，船被擠在了兩座冰山中間。由於兩座冰山都傾斜著，船就被頂上空中，在八米多高處俯瞰著怒濤翻滾的大海。

　　船在高空中，不再傾斜搖晃，穩穩當當地立著。船上的乘客都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帆船是不是已經駛進某個海港。看到他們的船被高高卡在白浪滔滔的海面上空，他們驚得目瞪口呆。不過，這船至少能安定一下，他們也有機會克服一下暈船。

　　但這並不能幫他們到達丘吉爾鎮。船長怕來自兩邊的壓力會把船體壓碎，因此憂心如焚。如果那樣，船上所有的人和東西都得到海底去，在那兒找到絕對的安寧和死亡。整整十二個小時，船一直懸在空中。

　　乘客們抱怨那些討厭的冰山。

　　哈爾告訴他們：「冰山只有一樣好處。你們可別忘了，要是沒有冰山，你們正一口口吞下去的那些飲料不會有現在一半那麼好。」

　　「神經病，」一位牢騷滿腹的乘客說，「冰山跟飲料有什麼關係？」

　　「冰山的冰是最好的。格陵蘭向世界各地出口冰山冰。每年夏天，至少有十座山被切成小塊運往國外。它們有一個商標名，叫『格陵蘭冰山石』。」

　　乘客們咧嘴笑著把他們杯中的「石頭」搖得格格響。這一刻，他們很開心，但過不了多久，又大發牢騷。

　　一位乘客抱怨船長說：「你為什麼不幹點什麼？」他看上去非常氣憤。

　　「要是你告訴我該幹什麼，」船長說，「我就去幹。」「唔，」那人說，「十分簡單。只要把其中一座冰山推開，船就會落到水面上。」

　　船長微微一笑：「那就請您把它推開吧。我肯定它不會超過一百萬噸重。」颶風終於過去，把兩座冰山頂在一起的那股強大的風也變弱了。船滑入海面，繼續航行。過了哈得遜海峽，二桅帆船又穿過哈得遜灣，終於到達那個叫做丘吉爾的小城。

二十三　北極熊的城

　　哈爾和羅傑步入丘吉爾城海濱的一家小館，請櫃臺上那個人給他們一個房間。

　　「對，我正好有一間空房。一樓八號房。很好找，門是開著的。」

　　他們找著那扇開著的門，走進他們的房間。但房間裡已經有客人。哈爾瞪大眼睛站住了。他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上當了。」他說。

　　在一張矮凳子上坐著的是一頭北極熊。

　　「咱們離開這兒吧──快！」羅傑說。

　　「等一等。」哈爾說。熊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看來，它在這兒熟絡得很。它一動也不動。

　　孩子們回到辦公室去。「我們房裡有一隻熊。」哈爾說。

　　「別讓它打擾你們。」旅館老板說。

　　「它怎麼就能不打擾我們？」哈爾責問道。

　　「就由它去吧，它遲早會走開的。」

　　「那是一隻馴服了的熊嗎？」

　　「啊，可遠不是馴服的。它就像它們成群來時一樣野。它一不高興，一掌就能把你摑死。在丘吉爾這地方，我們都很小心，不去惹惱我們的熊。」「你是說，熊一切都優先？」

　　「永遠是這樣。我們這兒熊比人多。丘吉爾的人口由一萬六千人和二百到三百隻熊構成。但不是整年都這樣。有時一隻熊也沒有──有時候成千上萬隻。我可以向你們保證，要是你們再待上幾個月，你們在丘吉爾就不會再見到熊了。」

　　「幾個月！」哈爾大叫。「我們待在這兒不會超過兩三天。」

　　「那麼，你們只得作好準備欣賞我們有趣的熊吧。我們喜歡它們。不錯，它們每年都弄死幾個人。但只要你不惹它們，它們大都挺不錯的。要是你惹惱了北極熊，它可是比灰熊危險得多呀。所以，當心點兒。」

　　他們走回去從門縫往房裡看。熊走了。

　　他們一下子倒在床上，在經過二桅帆船上的艱苦旅程後，是要休息一會兒了。

　　休息好後，他們到外面城裡轉轉。在中心大街上，熊比人還多。警察為什麼允許這種現象存在？

　　「這座城太小，不會有警察局。」哈爾說，「但有一個騎警。」

　　「什麼是騎警？」羅傑問。

　　「加拿大皇家騎警的一個成員。」哈爾說。

　　那個因為高高騎在馬上而被叫做騎警的人彎下身來，因為哈爾在跟他說話。

　　哈爾問他：「這些熊當中如果有搗亂的，你怎麼辦？你會開槍嗎？」

　　「除非迫不得已，我們永遠不會這樣做，」騎警說，「熊是法律所保護的。在加拿大只剩下大約一萬二千隻北極熊。我們不想讓它們滅絕。只要殺死一隻熊，你就得坐牢──除非那隻熊已經把你咬死。」

　　「這麼說，你的主要職責，」哈爾說，「是保護熊，而不是人。」

　　「我們當然保護人。但人並沒有在地球上滅絕的危險。所以我們主要關心的是熊的利益。一輛熊巡邏車不分晝夜地在丘吉爾到處巡邏，以保證人不傷害熊，而熊也不傷害人。」

　　「最後一個問題，警官先生。我們代表一個機構向動物園提供野生動物。我們給動物園捕捉一隻你們的熊，會有人反對嗎？」

　　「當然不會。在動物園裡，熊會得到比在野外更好的照顧。只是你們怎麼捕得住它們，我無法想像。不過，你們看上去像挺聰明的小夥子。會想出辦法來的。」

　　孩子們繼續朝前走。在船上他們幾乎沒吃東西，現在很餓了。他們找到一家小餐廳，就進去了。當然，餐廳裡頭有一隻熊。而人人都習以為常。熊有到處通行無阻的權利。一個侍者給熊端上一團肉，一分錢都沒收。

　　熊吃掉肉，然後，似乎想給正在用餐的人表演，它抬起前腳站起來。它的個子太高了，所以頭碰在天花板上。這一下，它可不開心了，嗥叫著放下前腳，用四隻腳走出餐廳，邊走邊搖頭。人為什麼不把天花板弄得高一點，好讓熊能站起來呢？它覺得人並不怎麼樣。

　　吃過午飯，兄弟倆又上街了。在一扇窗戶上，他們看見一隻熊。它不是在朝窗戶裡面看，它在裡頭，正在朝外望。這使兩個孩子感到吃驚，但街上的人誰也沒有朝熊看上第二眼。在一扇門上，他們看見一張告示：「除本俱樂部成員外，閒人免進。」一隻熊想闖進去。守門人在門裡面高聲嚷道：「你不是俱樂部的人，走開。」熊走開了。

　　那天正巧是星期天，教堂裡正在做禮拜。一隻熊走進去，莊嚴地穿過通道走上聖壇。兩個孩子往裡瞧著。他們看到了一個懂得用什麼辦法把熊弄走的人。風琴手突然彈奏出一首令人恐怖的樂曲，熊頓時停下腳步。是吃掉這個風琴手，還是躲開這駭人的噪音？它得努力作出抉擇。看樣子，這風琴手沒什麼滋味，所以那位客人轉身走了。

　　一些人用鞭炮嚇走那些過分好奇的熊，鞭炮在一隻北極熊鼻子跟前幾寸的地方爆炸，熊嚇壞了，逃上一輛公共汽車去躲避。兄弟倆看到好機會來了，他們關上公共汽車門，車上一個人也沒有。

　　司機坐在前面，一塊厚厚的玻璃隔板保護著他，把他和汽車的後部隔開。哈爾上前跟他說：「這輛公共汽車是你的嗎？」

　　「是的。」

　　「你去過長島嗎？就在紐約外頭。」

　　「我以前住在紐約。」

　　「我想給一家動物園捉這隻熊。騎警說我們可以拿走它。如果你把這頭熊運到長島，送往『亨特野生動物公司』，我付你一百美元。你要是不知道那動物公司在什麼地方，長島上任何一個人都能告訴你。」

　　「兩百美元，我給你運。」汽車主說，「先付款。」

　　「兩百就兩百，不過不能先付。我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真把它運到那兒？我給我父親──約翰．亨特打電報。動物公司是他的。我叫他等你到了就給你兩百美元。」

　　「那挺公道，」車主說。於是，他不敢耽擱，趕緊上路。

　　哈爾給爸爸打了這樣一封電報：

　　四百多公斤重北極熊乘巴士到你處，接貨後請付司機二百美元，若熊活著狀態良好，另付他小費五十美元。

　　他們在小旅館裡過了一夜，第二天就飛回格陵蘭島，不想再與梅爾維爾灣的冰山較量了。他們擁抱了自己的南努克，慶幸他們用不著被迫與這位親愛的朋友分手。

　　「我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哈爾說，「只要你願意跟我們在一起。」

二十四　阿拉斯加去

　　「你們為什麼要離開格陵蘭島？」奧爾瑞克抱怨道，「難道你們不喜歡這兒嗎？」

　　「我們當然喜歡，」哈爾說，「但在這兒，能做到的我們都做了。我們捕到了很多動物，而且已經把它們全都運回家去了。在我們出發到這兒來以前，爸吩咐我們這兒的工作完成後到阿拉斯加去。」

　　「你們能指望在阿拉斯加找到什麼我們格陵蘭沒有的野生動物？」

　　「嗯，比如說北極麋，世界上最大的麋。海狗、海獅、海獺，還有那些不到這兒的海域來的鯨類。藍熊、黑熊、灰熊，漂亮的大角羊。還有一切之中最重要的，科迪亞克巨熊，世界上最大的熊。」

　　「聽上去挺有意思，」奧爾瑞克承認道，「可我們肯定會想念你們。」

　　「我們也會常想你們，」哈爾說，「你是我們在格陵蘭最好的朋友。你把你的精良的狗隊借給我們。我們抓到海象、殺人鯨、一角鯨和巨烏賊時，是你準備好卡車和拖筏在岸上等著我們，準備好把它們運往機場。沒有你，我們會多受多少罪啊！」

　　「沒什麼，」奧爾瑞克說，「我只是喜歡跟著別人湊熱鬧罷了。」

　　「現在，你願意跟著我們嗎？在休麗，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在城裡，哈爾在一幢嶄新的房屋前停下來。哈爾雇了工人建這幢房屋，他們幹得很好。在紐約，這也許算不上是房子，但比起一座伊格廬或帳篷來，它就是一幢房子，而且是一幢好房子了。

　　牆是用石塊相互鑲嵌砌成，石塊當中的縫隙填上泥漿，泥漿凍住了，在這塊離北極這麼近的土地上，溫度永遠不會高於冰點，所以泥漿將會一直冰凍著。平屋頂用鯨魚骨頭交叉搭成，上面蓋著超過十五厘米厚的草皮，草皮上已經開滿了野花。

　　「很漂亮的一幢房子。」奧爾瑞克說，「是誰的？」

　　「是你的呀，你這個傻瓜──給你和你家裡人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有這麼好的事。」奧爾瑞克說，「我家裡的人一定很喜歡。我們每年都得重建伊格廬。一幢鯨骨屋頂的石頭房子永遠也不用重建。當然我們要付錢──每年付一點兒，直到付清為止。」

　　「別瞎說了，」哈爾說，「以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遠不是這一幢小屋所能相抵的。」

　　哈爾和羅傑去看艾拉姆──那個曾帶他們飛往北極的人。艾拉姆仍然拄著拐杖，也許，這一輩子都得拄拐杖了。他不肯為北極之行收報酬。他父親什麼也不肯收。他媽媽說：「這間屋裡到處都是我們先祖的鬼魂，只要我們總做好事，他們就不會傷害我們。我們為你所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請你務必把它忘掉。」

　　哈爾尊重老太太對鬼魂的敬畏，沒有留下錢。在航空基地，他找到醫生，付款訂做了一隻假腿給艾拉姆，好讓這位勇敢的年輕人不再拄拐杖了。

　　南努克可得特別照顧。他們決定前往阿拉斯加，南努克一定得跟他們在一起。到阿拉斯加有定期的貨運班機，但要說服有關人員同意把四百多公斤的北極熊當成貨物，哈爾大費口舌。

　　「你說它是馴化了的，」飛行員說，「但也許只有當你們在旁邊時，它才馴服呢。它以前從來沒有坐過飛機。我可不願意背後帶著一隻可以咬死人的東西飛往阿拉斯加。你們必須答應一個條件，我才帶上它──你們倆一起在貨艙裡陪著它。」

　　「我們原來計劃舒舒服服乘客機回去，」哈爾說，「在貨艙裡跟那些大包、小包、箱子、盒子在一起，我們不可能享受到舒適。不過，實在不得已，我們只好這樣幹了。」「你們想在哪兒著陸──費爾班克斯，還是安格雷奇？」飛行員問。哈爾說：「那些城市太靠南了。我們想先在龐巴羅安營。」

　　「那可是阿拉斯加最荒野的地方。龐巴羅伸入北冰洋，距北極只有二千多公里。那是阿拉斯加的最北部──也是整個美國的最北端。」

　　「那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哈爾說。「我們在那兒的任務是找到北極的海洋動物。要找到它們，有什麼地方比得上北冰洋的阿拉斯加這邊呢？龐巴羅有飛機場嗎？」

　　「有，我們幾乎每天都到那兒去。飛越地球之巔，到那兒只要五個小時。」

　　「你是說你飛過北極？」「很靠近北極。只是稍微偏左一點兒。這是最短的航程。我們在龐巴羅降落，然後繼續往南到那些大城市去。你該到安格雷奇去。那城市在南端，不像其他地方那麼冷。那是一個很美的城市，你們會喜歡的。」

　　「我相信我們會，」哈爾說，「但我們這次旅行不是消遣，到那裡去的唯一理由是我們想到龐巴羅附近的布魯克斯山去。」

　　「布魯克斯山！哦呀，那些山高達二千四百多公尺。你們會凍死的。」「對，」哈爾說，「有些甚至高達二千七百多公尺。但既然動物受得了，我們也受得了。」

　　只要兄弟倆跟它在一起，南努克在這座陌生的空中房子裡一點也不害怕。知道自己正在離世界之巔很近的地方飛過，哈爾和羅傑感到激動，五個小時後，他們在龐巴羅的機場降落。兄弟倆和南努克一起朝小小的巴羅村走去。在那兒，他們吃了東西，在一個小小的旅館裡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發去尋找他們能找到的任何東西。

二十五　穿著體面的海獺

　　兄弟倆和南努克站在海灘上。他們背靠巴羅村，面臨北冰洋。

　　離岸不遠的海面上有一團黑呼呼的東西。

　　「那會是什麼？」羅傑好奇地問。

　　那團黑東西伸出長長的脖子和有著閃亮的眼睛、長長鬍鬚的頭來。

　　「是一隻海獺！」哈爾大喊，「瞧它那塊頭，比我們在南邊見過的那些海獺大一倍呢。我敢說它準有兩米多長。這是我們在阿拉斯加捕捉的第一隻動物。」

　　南努克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它輕聲嗥叫著。它是不是以為這是它的晚餐？

　　「海獺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羅傑問。

　　「首先，它比幾乎所有其它動物都愛玩兒。對於海獺來說，生活只不過是一連串的遊戲。其次，它長著全世界皮毛之中最華麗最昂貴的毛皮。它過來了，瞧，它穿得多體面。」

　　這隻海獺的皮是褐色的，脖子下面有一塊像交通燈似的琥珀色的大斑點。海獺的兩側隱約地閃著美麗的金光銀光。

　　哈爾說：「女士們以前常花二千八百美元買一張海獺皮，做一件大衣要好多張皮子呢。」

　　「你說以前常，」羅傑說，「難道現在不依然這樣嗎？」

　　「不了，」哈爾說：「除非她們想坐牢。以前，人們捕殺了太多的海獺，以致海獺幾乎完全絕跡。所以人們通過了一條法律禁止捕殺。到現在，在這兒和阿拉斯加附近的普里比洛夫島已經有許許多多的海獺了。」

　　海獺正在表演各種各樣的雜技動作。它玩得痛快極了。它一躍一米多高，然後，一個翻身直插入水中。再上來時，它的一隻鰭狀肢像隻手似地彎曲著抓著一隻石牡礪，另一隻鰭狀肢抓著兩塊石頭。

　　海獺仰臥在水裡，把一塊石頭放在胸前。它把牡礪放在這塊石頭上，用另一塊石頭使勁砸下去，牡礪殼裂成碎片。然後，它就把牡礪吃下去。

　　羅傑瞪大了眼睛：「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種事情。有人訓練過它這樣幹嗎？」

　　「沒有，」哈爾說，「所有海獺都會這樣幹。這讓你知道它有多聰明。」

　　「海獺像魚嗎？它能夠在水底下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嗎？」

　　哈爾說：「它就跟你一樣，必須上來呼吸空氣。唯一的區別是它比你我都強。沒有配套的水下呼吸器，我們待在水下的時間不能超過三分鐘。海獺卻能在水底待十分鐘。」

　　「冬天水面完全結了冰，它怎麼辦？」

　　「它在水結冰前上岸來。它太精明，不會待在冰下淹死。某些湖由於湖底有溫泉，湖面上不結冰。海獺會搖搖擺擺地走過田野到那種湖去。或者，它也可以決定留在家裡。」

　　「你指的是什麼家裡？」

　　「它的家可能就在這兒，在這些灌木叢中。它通常挖一條長約九米的隧道，在坑裡鋪滿葉子、草和苔鮮，使它變得舒服。」

　　「那樣，你關上門就可以把它逮住。」

　　「不，還有一道後門，在灌木叢深處。」

　　「老天，」羅傑說，「它想得好周到啊！有沒有人能馴養它？」

　　「有，」哈爾說，「我看過這樣的書，說在印度和中國，海獺被訓練去為主人捉魚，或者把魚往網裡趕。它要是喜歡你，就會跟你非常親近。但你得留神別接近那些尖利的牙齒。你要是惹惱了它，它會狠狠地咬你一口。不過，似乎所有動物都喜歡你。」

　　這會兒，海獺正仰面浮在水上，睡得正香。

　　「瞧，」羅傑說，「不知什麼東西正往它的胸膛上爬。」

　　「那是一隻小海獺，」哈爾說，「大的那隻準是它的媽媽。」

　　海獺醒來給它的小寶寶餵奶。它用牙齒和舌頭給海獺仔洗澡。為了尋開心，它把幼仔拋上空中，又用胸脯把它接住。小傢伙高興得尖叫起來。

　　母獺有好幾種說話方式。它能尖叫，能吠也能咆哮。

　　一條鯊魚正在到處覓食。母海獺把幼仔藏在腋下潛入水中。再浮上來時，它已經離海岸很近。它把幼仔放到海灘上鯊魚到不了的地方。

　　羅傑走上前，開始用他跟動物交談時總愛用的安靜溫柔的方式跟那隻母海獺說話。那聰明的動物打定主意，在岸上跟這兩個人和一隻熊待在一起，比在水裡受一條饑餓的鯊魚威脅要安全得多。

　　它跟它的幼仔一起上了沙灘。

　　哈爾說：「羅傑，把小海獺抱在懷裡，然後，我們就慢慢地朝機場走。我敢肯定，不管我們把幼仔抱到什麼地方，母海獺都會跟著。」

　　這隻所有哺乳動物中穿著最體面的傢伙，就這樣成了這兩個生擒活捉動物的狩獵者在阿拉斯加的第一隻獵獲物。

　　就像在格陵蘭島一樣，這兒也有貨運飛機，於是，一架貨機便成了海獺母子的窩，等著再裝上其它動物後就飛往紐約的長島。

二十六　巨獸之戰

　　為什麼在阿拉斯加一切都那麼巨大？阿拉斯加本身就是美國五十個州中的巨人。德克薩斯州是個大州──阿拉斯加卻比德克薩斯大一倍，三個加利福尼亞州合起來才有一個德克薩斯大。六千一百九十四多米高的麥克金利峰是北美最高的山。事實上，阿拉斯加擁有十六座比其它四十八個州的任何山脈都高的山！

　　世界最大的麋、世界最大的熊，世界很多種最大的動物全都在阿拉斯加。

　　那一個早晨，兄弟倆動身去找四米多長的海獅，它比加利福尼亞沿海的兩米多長的海獅長一倍。阿拉斯加州的海狗也是同類當中最大最強壯的。

　　哈爾和羅傑很早就出發了，帶著的不是槍，而是一張網一根套索。他們到達海灘時正好趕上看一場惡戰，一隻大公海獅揪住一隻巨海狗打得難解難分。

　　「人們為什麼把它叫做海獅？」羅傑問。哈爾說：「發現它的科學家斯特拉把它叫做海裡的獅子，因為它長著粗壯的脖子，厚實的肩膀和金色的眼睛，看起來非常像非洲的獅子。而且，它又跟一隻長足了個頭的獅子一樣大。你現在看到的那邊那隻很可能有一噸重。據說海獅比獅子機靈，而且比一般的海豹聰明得多，馬戲團通常會選擇海獅做演員，因為它很容易訓練。甚至小海獅也是天生的機靈。別的動物生下來眼睛看不見東西，海獅不像它們，一生下來眼睛就睜得大大的，它們還不用學就會游泳。不到兩個月大，它的體重就達到四十多公斤。它一開始就有極敏銳的視覺和聽覺，能潛下去三百多米──一隻成年海獅也不過如此。」

　　海狗像一條海豚似的從水裡躍出，它的鬍鬚在風中飛舞。只聽砰地一聲巨響，它重重地朝海獅背部撞去。

　　羅傑哈哈大笑。「這讓我想起兩個小男孩玩跳蛙。」他說。「很像，」哈爾說，「不過這兩個傢伙可不是在玩遊戲。它們就是要咬死對方，就是這樣。」

　　海獅身子一扭從敵人身下掙脫出來，用它那有力的鰭狀肢給海狗頭可怕的一擊，它那鰭狀肢幾乎像鐵一樣堅硬。

　　然後就是鬍子對鬍子了。彼此都用牙咬住對方的鬍子拚命扯，結果是雙方都因為疼痛發出可怕的咆哮。

　　扯脫後，海獅一把攫住海狗的頭，把它朝下按進水裡。只見它緊緊按住不放鬆，決心要使它的敵人因缺氧而死掉。

　　海狗用它那長而有力的兩隻後鰭狀肢抱住海獅頭往下拽。

　　「哎呀，它們兩個都會死的，」羅傑驚叫。就在這時海狗的老婆們救駕來了。在這之前，兄弟倆沒有留意到它們。哈爾迅速數了一下：「共有三十隻。」

　　「它們全都是這隻公海狗的老婆嗎？」「對呀。有時候，一隻公海狗的老婆多達五十個呢。」

　　老婆們紛紛尖叫著游到公海狗和海獅下面，把它們的頭舉往空中。

　　老婆們真是吃力不討好，公海狗朝它們大吼，仿佛在說：「滾開！這事用不著女流之輩插手。」

　　哈爾說：「它使我想起一些男人，他們對他們的妻子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並不感激。」

　　現在，海獅和海狗的激戰到了白熱狀態。有那麼一刹那，海狗似乎要把海獅給活剝了。兩隻畜生的八隻鰭狀肢轉得像風車似的。人們可能會以為鰭狀肢像一隻翅膀一樣無力。其實正相反，它像斧子一樣危險。所有這些斧子都在拚命抽打，兩隻動物都被砍得遍體鱗傷。對於海獅來說，這沒什麼關係，因為，就像非洲獅一樣，它的皮毛不夠好，不能用來做皮革大衣。但對於海狗來說，這可就嚴重了。因為這種動物的皮毛幾乎像海獺皮一樣值錢。

　　兄弟倆不想捲到這場混戰當中去，那樣也許會被咬死。

　　「這些海狗到底從哪兒來？」羅傑好奇地問。

　　「從普里比洛夫群島一直穿過俄羅斯而來。」

　　「俄羅斯海，離這兒一百六十多公里哪！」

　　「沒有，」哈爾說，「俄羅斯和阿拉斯加之間的邊界一直穿過白令海峽。你要是從冰上走出去，走到邊界上，伸出手去和某個人握手，那你就是在和一個俄羅斯人握手了。俄羅斯和美國離得就這麼近。」

　　「既然他們這麼近，為什麼沒有把阿拉斯加奪過去？」

　　「他們確實那樣幹了。彼得大帝，俄羅斯的皇帝，命令維特斯白令去查明在西伯利亞的東邊有什麼。白令是踏上阿拉斯加的第一位白人。年輕的美利堅合眾國對阿拉斯加一無所知。加拿大也不知道阿拉斯加。俄國人就把它奪過去了。很多年以後，他們以七百二十萬美元的價格把它賣給了美國。現在，它的價值不是幾百萬而是幾十億美元。」

　　哈爾看見一隻黑鰭在朝兩位鬥士靠近。

　　「那是一條殺人鯨，」他說，「我恐怕海獅和海狗都要完蛋，殺人鯨非常愛吃海豹和海獅。」

　　但它們並沒有完蛋。殺氣騰騰的殺人鯨把敵對的雙方嚇得停止了爭鬥，轉而作好共同面對殺人鯨的準備。這一仗它們不大可能贏，如果說需要幫助它們，這是時候了。

　　南努克在凶猛地咆哮。它不喜歡殺人鯨。它開始朝水邊走，兄弟倆讓它去。大北極熊游過去，一口咬住殺人鯨的嘴唇。這一下子鼓起了海獅和海狗的勇氣，它們跟南努克一道朝殺人鯨發起進攻。

　　如果殺人鯨不趕快逃走，它自己就會被咬死。它決定到別的地方去找它的晚餐。只見它嗖地把巨尾一擺，就把三個折磨它的傢伙往沙灘上掃。

　　南努克見慣了兄弟倆捕捉動物，所以本能地知道該怎麼幹。它把兩隻動物都推到沙灘上。哈爾馬上把套索圈扔過去套住海獅頭。羅傑用他的網逮住海狗。

　　哈爾說：「我們要給它們一點時間讓它們的神經安定下來，然後再送它們上機場。」

　　「它們不會死嗎──離開了水？」

　　「在遠古時代，」哈爾說，「它們都是陸棲動物。甚至現在，它們仍然不但喜歡待在水裡也喜歡離開水。」

　　「但它們會走路嗎──沒有腳？」

　　「說到走路，它們的鰭當然不及腳，」哈爾承認道，「但它們能搖搖擺擺地朝前走。來，還是先讓它們休息一下。」

　　海狗用它那雙美麗的褐色大眼睛看著羅傑。

　　「看樣子，它跟海獅一樣聰明，」羅傑說，「它的臉看上去完全像一張熊臉。」

　　「你猜對了，」哈爾說，「它是熊的遠親。有人叫它做『海熊』。」

　　「它有多大？」

　　「我猜它大約有二百二十多公斤重。儘管如此，它仍然行動敏捷。瞧那寬厚結實的肩膀和那脖子的快如閃電的動作，還有它那象牙質的大牙。它們就像抹香鯨的牙一樣。注意，那牙朝內彎曲，這樣就能緊緊咬住任何到口的東西。被它咬住真可怕。不過，它從不咀嚼，只是囫圇吞下。看，它開始手舞足蹈了。這就是海狗風格──非常活潑，好玩樂。」

　　「好啦，」羅傑說，「我們該讓它們嚐嚐搖搖擺擺地走到機場的樂趣啦。」

　　於是，它們真的大搖大擺地走起來。南努克緊跟在後面。巴羅村的人從未見到這種場面──兩個男孩，兩隻凶殘的野獸，加上一隻巨大的白熊在列隊行進，那隻白熊正扮演著警察的角色，以保證這些力大非凡的鬥士平安地蹣跚走到機場。

二十七　唱歌的鯨，吹口哨的鯨

　　「今天將是一個重大的日子，」哈爾說，「穿上你的乙烯橡膠潛水服，我們要到下面去。」

　　「上那兒去幹什麼？」羅傑問，「就是說下面有什麼？」

　　「座頭鯨和貝魯格。它們都剛剛大批來到。它們就在那邊，等著我們。」

　　「你說的是什麼呀？」「我說的是兩種爸想要的鯨。它們剛從夏威夷來到這兒──成百上千。座頭鯨是所有鯨中最令人驚歎的一種。等你看見它，聽到它叫，你就明白了。」

　　「聽鯨叫？」羅傑說，「鯨不會作聲的。」

　　「那是你的想法。」哈爾說，「座頭鯨唱起歌來，你會用手指把耳朵塞起來。你聽過水下的很多聲音，但從沒有聽過一種聲音像座頭鯨唱的歌。我也只是聽說──我自己也從來沒聽過。對我們倆來說，這都將是一種新的體驗。」

　　「你說的爸要我們捕的另一種東西是什麼？」

　　「是貝魯格。這名字是俄國人起的，是從俄語裡『白色的』一詞變來的。就是白鯨。它是海裡唯一一種雪白的鯨。它也很有音樂天才。」

　　「它也唱歌嗎？」羅傑問。

　　「準確地說不是唱，它吹口哨。」

　　當他們穿著他們的橡膠服要下水時，那位愛斯基摩房東說：「你們今天要去找什麼？」

　　「鯨。」哈爾說。

　　房東笑了。「你在開玩笑。兩個孩子去和鯨較量！城裡人都知道你們有多麼聰明機智。你們捕到了許多動物，但說到要逮住鯨？──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兒。很可能你們連捕鯨的儀式都不知道。」

　　「儀式？」哈爾說，「什麼儀式？」

　　「城裡的所有婦女都必須閉上嘴巴，非常肅靜。她們一說話，鯨就會游走。她們不能動，她們一動，鯨就會拚命翻騰，然後逃走。而且，為了好運，你們必須戴著施過魔法的護身符，符上畫著鯨。我們愛斯基摩人懂得這些事情。」

　　「我尊重你們所懂得的，」哈爾說，「不過，也許那儀式完全是愛斯基摩人的，不是我們的。別讓你們的婦女為了我們的緣故而沉默吧。」

　　「但你們單靠自己幹不了呀。」

　　「是幹不了，」哈爾說，「我們是打算找人幫忙。我們昨天去見過海岸警衛隊的人。他們會開一隻他們那種大船到我們潛下海的地方去，守在上面。我們要是遇上麻煩，他們會幫助我們。再說，我們不捉大傢伙。動物園寧可要幼小動物，因為它們還能活很長的時間。」

　　「即使是一條幼鯨也比成打男人有力氣。就算你們逮住了它，它還是會掙脫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帶上這個。」哈爾說，他手裡拿著一把槍。

　　「你們不能用那玩意兒，」房東說，「有一條法律規定不準殺鯨。」

　　「我知道，」哈爾說，「但這槍不是用來殺死鯨的，槍裡面沒有彈藥，只有一個彈簧。它射出的不是子彈，而是一支鏢，裡面裝滿麻醉藥。它只刺穿鯨的一點兒皮，然後使它睡著。」

　　「你騙不了我，」房東說，「槍就是槍，槍就是殺人用的。我得把你們的企圖報告我們的警察。」

　　「去報告吧，」哈爾說，「也許他能幫我們的忙。」

　　「他會幫你們進市監獄去。」

　　哈爾笑了。「叫他先去問問海岸警衛隊的隊長。隊長知道我們對殺任何東西或任何人──包括你──不感興趣。好啦，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該走了。」

　　哈爾和羅傑走到海岸警衛隊駐地，那兒的人很清楚兄弟倆要幹什麼，很佩服他們的勇氣。

　　一隻漂亮小巧的船載著他們繞過巴羅岬到達西岸。鯨在這兒嬉戲玩鬧，把海水攪得像開了鍋。一個大傢伙碰巧游到船底，它把船頂出水面一米多。船搖晃了一會兒，然後撲通一聲巨響掉進水裡。

　　船長對哈爾說：「這兒怎麼樣？想改變主意嗎？鯨正在水裡狂歡呢。你們可是冒著可怕的危險呢。」

　　「我覺得還不算太糟，」哈爾說，「鯨不像鯊魚。它們沒有理由傷害我們。順便問一句，你認為它們都是從哪兒來的？」「從南面的暖流來。它們在那兒過冬。到夏天，那兒天氣太暖，它們受不了，就上北冰洋宜人的涼水中來了。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把你們家裡人的姓名地址給我，萬一你們被咬死，我們好通知他們。」

　　哈爾笑了。他並不準備被咬死。但他還是按船長的意見給了他所要的一切：「約翰．亨特，亨特父子野生動物公司，長島，紐約。」

　　兄弟倆調好背上的水下呼吸器，跨過右舷邊，沉入水中。

　　愛好和平的巨鯨給他們讓出一塊地方來。它們圍成一個大圈唱起了歌。這樣的歌哈爾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羅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溫和的巨獸們舉行了一場水下音樂會，這是兄弟倆在任何歌劇院都沒聽到過的。有時候音符從高向低滑，就像警笛聲。有時是顫音，有時像汩汩水聲。有時候能聽到明顯的旋律。

　　有些鯨唱女高音，有些唱女中音，有女低音，還有男低音。

　　在所有這些歌聲後面，有一種隆隆聲，像是在敲大鼓，還有噠──噠──噠噠的小鼓聲。大鯨吼得像雷鳴，小鯨吱吱尖叫。

　　音樂推向高潮，旋律增強，組成華彩樂章。壯麗的樂曲中聽得出嘹亮的喇叭、長號、單簧管、雙簧管、巴松管、薩克斯管和長笛，還有那深沉的管風琴。

　　由於這音樂發自巨大的肺，那轟鳴聲震耳欲聾。

　　哈爾記得全國地理協會曾出版過座頭鯨歌聲的錄音帶。現在他們正聽著真正的座頭鯨的歌，這歌聲甚至比錄音還要美妙。

　　但那口哨聲是什麼呢？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正在用口哨吹著一個調子。哈爾指著一條全身雪白的小一點兒的鯨。那是一條白鯨。很顯然，它不會唱歌，但它吹口哨來表達自己的心聲。

　　座頭鯨為什麼叫做駝背呢？殺人鯨背上長著鰭，這鰭長約一．五米，向上凸出，尖而有力。像殺人鯨一樣，座頭鯨背上也有鰭，但模樣大不一樣。它背上的鰭短而粗，看上去不像鰭倒像一塊隆起的瘤子，有些座頭鯨這塊瘤子也沒有。

　　座頭鯨奇形怪狀。哈爾明白它為什麼被認為是所有鯨當中最奇異的。它的頭碩大無比，當它張開口時，嘴巴大得能把一個不幸的人囫圇吞下。它的撥水的兩鰭異常的長。它身體的各部位連接得很不協調，就像螞蟻身體的各個肢節一樣：身體的前半部很巨大，但接下去就逐漸變細形成窄小的尾巴。

　　它做盡了種種千奇百怪的動作。它愛頭朝下倒立，讓尾巴突出水面。它能把身體捲得像個炸麵包圈。它會用它那巨大的尾葉猛烈地潑濺海水。不管在幹什麼，它都總在起勁地放聲歌唱，就像密西西比河汽船上的蒸汽風琴一樣。

　　大的座頭鯨身長十五米多。哈爾看過的書上說，這種巨鯨光是心臟就有一百九十多公斤。那些幼鯨身長大約三．六米，它們正在唱女高音。就是它們，體重也有約一千三百六十多公斤。哈爾從它們當中挑了一條他覺得挺順眼的，用他的麻醉槍把鏢槍刺進小鯨的皮膚。麻醉藥在它的身體內循環。它一點兒也沒有受傷，但卻停止了歌唱，然後懶洋洋地在水面上漂蕩。船甲板上扔下來了一條粗繩，哈爾用它打了個圈套在鯨頸上。

　　到這時為止，一切都很順利。現在，該輪到白鯨了，羅傑叉開腿騎在一條白美人背上，哈爾給它射了一針麻醉藥。當羅傑和白鯨突然從水裡冒出來時，船上的海岸警衛隊員們由衷地笑了起來。

　　羅傑抓住他們扔給他的繩子，做成套索圈往這位睡美人身上套。

　　兄弟倆爬上船，兩條睡著的鯨被一路拖過巴羅岬去往機場。機場上的工人把鯨放在往南飛的貨機的水箱裡。貨機馬上出發，爭取在這兩位巨型乘客醒來之前把它們送往長島。

　　兄弟倆回到他們住宿的旅館，店主大笑。

　　「啊，你們只好放棄了吧，」他說，「我早就知道你們幹不了，女人們又說話又到處走動，你們又沒戴鯨魚護身符，所以，當然囉，你們失敗了。」哈爾微笑著說：「但願我們每次都失敗得這樣慘。」

二十八　羊也殺生

　　他們正在攀登布魯克斯山脈的一座山。這是艱難的攀登，因為山上鋪滿滑溜溜的雪。

　　他們身後是一輛雪橇，不過不是狗隊而是一隊小夥子拉著。兄弟倆並不很介意，因為雪橇很輕，上面除了一頂折疊起來的帳篷和一些補給品外，沒什麼東西。

　　山上刮著冰冷刺骨的寒風。越往高爬，他們就越感到冷。

　　羅傑停下來，拍著戴手套的手取暖。「冷得像格陵蘭一樣。」他抱怨說。

　　「因為我們在登高，所以覺得比在那兒冷。」哈爾說。

　　每次吸進冷空氣，他們都禁不住冷得打顫。呼吸很困難。凜冽的寒氣從腳開始，往上滲透整個身體，凍僵了胃，凍僵了腎臟、心臟，把鼻子和下巴都凍傷了。

　　「我們究竟到這兒來幹什麼？」羅傑質問道。

　　「逮羊。」哈爾回答。

　　羅傑瞪著哥哥：「你是說，我們受那麼多罪就是為了逮一隻羊？」

　　「不是你所想像的羊，」哈爾說，「我們尋找的可不是牧場主牧草地上的那種羊。」

　　「還有另外的羊嗎？」

　　「當然有。我希望能找到一隻大角羊。它比牧場上的羊大一倍，力氣大，野性十足而且危險。」

　　「人們為什麼把它叫做大角羊？」

　　「它的兩隻角是整個身體中最有分量的部分，又粗又硬，向外彎成一圈兒。只要被那長著巨角的頭撞一下，你就完蛋了。」

　　羅傑眼尖，他看見遠處有東西在動，「是一個人──一個帶槍的人。」

　　哈爾說：「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有一個帶槍的人，就會有麻煩。」

　　「他朝這邊來了。」羅傑說。

　　過來加入他們隊伍的那個人身材矮胖，相貌凶蠻，長一張平庸的臉，拿一把醜陋的槍。

　　追上他們後，他說：「喂，你們兩個傢伙。我敢打賭我們尋找的是同一樣東西──大角羊。對不起，這很使你們掃興。不過，如果遇上一隻，得到它的一定是我。你知道，我是個神槍手。」

　　「你從哪兒來？」

　　「懷俄明州。我在那邊相當有名氣。也許你們已經聽說過我，我的名字是亞歷克。」

　　哈爾立刻想到「精明的亞歷克」這個成語。根據詞典，這成語用來指那種好吹牛皮，老是自以為了不起，老是自作聰明的人。

　　哈爾微微一笑說：「碰上你真倒黴。恐怕我們最好還是現在就洗手不幹。」

　　「嗨，」精明的亞歷克說，「你們願意的話，可以跟著我轉，看我怎樣幹。這對你們將是很好的一課──看看一個專家是怎麼幹這一類事的。」

　　「我相信我們會學到不少東西。」哈爾說，「不過，我想問問，你為什麼要捕殺大角羊？」

　　「為了把羊頭、羊角掛在我家的牆上。我客廳的牆上已經掛滿鹿角，不過，我想也許還有地方再掛一副羊角。」

　　「這麼說，你做了不少殺生的事。」哈爾說。

　　「基林，我的中間名，意思就是屠殺。所有在地上走的東西我都不怕。我幹嘛要怕一隻『多爾羊』？知道嗎，大角羊又叫多爾羊。」

　　「你可能會發現，」哈爾輕聲說，「那多爾可不是玩具娃娃。」

　　「沒關係，我可不在乎它是什麼。越厲害我越喜歡。遇上那些棘手的活兒，我總能僥倖取勝。總而言之，《聖經》裡說，人勝過任何野獸。」

　　「你最近一次讀《聖經》是什麼時候？」

　　「我不讀那玩意兒，是別人告訴我的。他說得對，世界上沒有任何動物能比得上我。」

　　哈爾說：「有些動物眼睛比人類的犀利，聽覺比人類的敏銳，嗅覺比人類的靈敏。它們不會發動戰爭去屠殺億萬同類，這也比不上你嗎？它們不會抽煙抽到得癌症，也不會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它們不會像有些做父母的人那樣不管孩子，更不會為了把他們的頭掛在牆上而到處開槍殺人。」

　　「我看得出來，你們是一對沒一點兒男子漢氣概的懦夫，」亞歷克說，「我要跟著你們，保護你們不受羊的傷害。光靠你們自己是永遠不會成功的。」

　　哈爾注意到，這個陌生人告訴了他們他自己的名字，但卻一直不願費心去問他遇到的這兩個人叫什麼名字。他心目中只有他自己。

　　他們繼續往山上爬。阿拉斯加的位置比格陵蘭島的北極區部分靠南得多，所以，太陽高得多，陽光也強烈得多。陽光照在雪上反射回來，刺得人眼睛痛。三個人都開始覺得眼睛裡仿佛揉進了砂子，或者說是熱刀子。他們面臨著雪盲的威脅。羅傑開始希望自己變成一隻不怕這種耀眼強光的動物。

　　哈爾早就知道他們的眼睛要受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海象皮和一根細繩子。「等一下，」他說，「我們得做三副護眼罩。」他剪下三塊五厘米多寬、十八厘米長的海象皮，把其中一塊罩在羅傑的眼睛上。

　　「這是幹什麼？」羅傑問，「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只不過想試試大小合適不合適。」哈爾說，「現在我來把活兒幹完。」

　　他拿過海象皮，在上面剪了兩道細細的縫，每隻眼睛一道。然後，他再把那塊皮蒙在羅傑眼睛上，用細繩繞過後腦勺把它繫牢。

　　這一下，羅傑可以透過護眼罩上的細縫看東西，刺眼的強光就沒有了。

　　「現在，我給你做一副。」哈爾對精明的亞歷克說。

　　但亞歷克根本不肯要。「你把我當作什麼，小孩嗎？別想把我當三歲小孩，否則我就把你的鼻子揍扁。」「好吧，」哈爾說，「不過，我可得把自己當三歲小孩了。」他又做了一副海象皮護眼罩自己戴上。透過細縫他看得見東西，但眼睛不再被強烈的陽光刺得生痛。「你最好還是讓我給你做一副。」他對亞歷克說。

　　但精明的亞歷克卻大發脾氣。「那玩意兒給小傢伙戴還湊合，」他說，「我是說，因為你們弱視。我的視力很強，我可不是弱者。」

　　他閉著眼步履踉蹌地走著，不時絆倒。顯然，眼睛的巨痛折磨著他。哈爾為這笨蛋感到難過。他知道這個自作聰明的傢伙一定覺得眼睛裡扎滿了針。他幾乎看不見自己的腳在往哪兒走。哈爾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但「精明的」亞歷克卻把他甩開。他是個傻瓜，而又太驕傲，不會接受別人的幫助。

　　他們遇上一小群馴鹿。馴鹿大多從他們旁邊走過去了，但一隻大公鹿卻停下來，憤怒地用蹄子扒著地面。它那副漂亮的角從頭頂伸出一米多。哈爾見過很多馴鹿，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隻雪地之王。

　　精明的亞歷克也看得見那副高高豎起的鹿角。「我得把那副鹿角弄到手。」他說著就準備開槍。

　　他還沒來得及動手，那公鹿已經低下頭衝過來，用角挑著他的肚子，把他舉到三、四米的空中。這會兒，精明的亞歷克可就不那麼精明了，他疼得直吼。也難怪，那些尖利的鹿角把他的皮肉都扎破了。

　　哈爾想幹點什麼幫助他，但還沒等他想出該幹什麼，那公鹿已經跟著鹿群走了。每當它把蹄子重重地往地上踏一下，那位精明人就大聲叫嚷一次，因為那些尖角往他的身體裡扎得更深。

　　驚心動魄的時刻到了。公鹿在一道懸崖邊上停下來，把亞歷克扔了下去。他落下去時拚命尖叫。幸虧六米多深的懸崖下是厚厚的雪堆。

　　哈爾趕過去把他扶起來。亞歷克在哭。「我滿身都是窟窿，」他說，「得趕快用抗菌素。那些鹿角會使我中毒，我會得壞疽病死掉的。」

　　「不，你不會，」哈爾說，「那些鹿角像外科醫生的手術刀一樣清潔。它們總是豎在乾淨的空氣中，從來不會弄髒──除了剛才沾了一點兒你的髒血以外。」

　　「你對動物怎麼會懂得那麼多？」亞歷克問。「那是我的本行。」哈爾說，「來，把你的衣服撩起來，讓我看看扎的怎麼樣。」

　　皮膚上到處是傷，血從傷口滲出來，但一流到皮膚上就結成硬硬的冰，血就止住了。大夫做不到的事，嚴寒的氣候卻做到了。

　　精明的亞歷克不再那麼神氣活現了。「我想回家。」

　　「打起精神來吧，」哈爾說，「你傷得並不厲害。別忘了，我們尋找的是大角羊。」

　　一個鐘頭以後，他們碰上了一隻。它驕傲地站在一塊大岩石上，那巨大厚實的角彎一個圈又捲回長出來的地方。它體格多麼健美，儀態多麼高貴！精明的亞歷克舉起了槍。更精明的哈爾早已撥開地上的雪撿起一小塊石子，他把石子朝大角羊扔去，正好擊中，大角羊閃開了幾尺，亞歷克的子彈剛好沒打中它。

　　亞歷克所做的只是惹惱了那隻畜生。它用後腿立起來，朝亞歷克撲去。它比亞歷克高，而且力氣大得多。

　　哈爾拔出麻醉槍。「我還以為你不相信槍的威力呢。」亞歷克說。

　　「我相信這支。」哈爾說著開了火。

　　鏢刺進大角羊的皮，它放下四腳趴下，開始抓那鏢。它把鏢抓掉了，但藥已進入了它的身體，正在起作用。因為它可能在麻醉藥完全起作用前溜走，哈爾用套索套住它，緊緊抓住繩子。

　　羅傑把雪橇拉到大角羊旁邊，當大角羊搖搖欲倒時，哈爾把它推倒在雪橇上，然後緊緊地捆好。

　　「好吧，這一輪你們贏了。」亞歷克說，「順便問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哈爾告訴了他。

　　亞歷克以極大的興趣看著哈爾，他以前從沒流露過這麼大的興趣。「我在報紙上見過有關你們的報導，你們給動物園抓動物。」

　　「對。」哈爾說，「你在懷俄明州幹哪一行？」

　　「我有一個大牧場。懷俄明州也有一些野生動物，還有不少動物園。我有意仿效你們，只是範圍小些。也許，我可以給我們那兒的動物園活捉一些動物。」

　　「這是你到現在為止說出的最動聽的話，」哈爾說，「祝你好運。」

　　他們友好地分了手。亨特兄弟帶著他們的戰利品一直走到山下，在那兒，一輛卡車等著把他們送往巴羅岬。

二十九　麋和鼠

　　「給我送來你們能捕獲的最大的麋。」約翰．亨特給兒子們打電報說。

　　哈爾知道世界上最大的麋該上哪兒去找。「這意味著得往肯奈半島跑一趟。」他說。

　　「我知道肯奈半島在哪兒，」羅傑說，「但那地方離這兒太遠了。我們在阿拉斯加的最北部，肯奈半島卻在南端。這一帶的什麼地方難道就沒有麋嗎？」

　　「阿拉斯加的很多地方都有麋，但只有肯奈麋才是真正的巨麋。為了找到那些大傢伙，我們不得不去肯奈。」

　　第二天一早，他們登上往南的飛機。飛機將把他們從北冰洋載往一個更大的洋──太平洋。駕駛員和副駕駛員他們都認識，為了安排把他們的動物空運回長島，他們常到巴羅岬的機場去。

　　「希望你們這次飛行愉快。」駕駛員本．布爾特說，「你們什麼時候想上駕駛麋艙來，只管來好了。在麋艙裡，前面的景物看得更清楚。」

　　飛機前面見到的一切都非常刺激。首先，飛機得直飛上三千多米高空，以避開布魯克斯山脈那些高山。然後，剛降低了一點兒高度又得再升上去越過恩迪科特群山。

　　飛過十多個湖，再次上升飛越雷山山脈。

　　此刻，他們身下是北美長河育空河。剛飛過育空河，他們又得再次升空飛越麋心山。

　　接著，就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他們飛過麥克金利山國家公園。他們飛近麥克金利山，北美最高的山。但他們沒有試圖飛越它。飛機從國家公園其它山的上空飛過──布魯克斯山、獵人山和福雷可山。

　　然後，又是湖泊，湖泊，湖泊──阿拉斯加真是水澤之鄉啊！飛過一道大冰川，飛過庫克灣，最後，降落在小城肯奈的機場上。

　　當一隻大麋在跑道中央出現時，哈爾和羅傑正好在駕駛麋艙裡。麋是一種傲慢的動物，而且很強。它絕不會給任何人讓路，相反，所有人都得給它讓路。它統治著北方的動物王國，就像大象在非洲是最強大的動物一樣。在非洲，你要是著見一頭大象站在路當中，你就必須停下來等，也許要等好幾個鐘頭，因為大象有「通行無阻的權利」。在阿拉斯加，麋有「通行無阻的權利」。

　　當飛機朝它衝去時，麋仍站在那兒，像石像般寂然不動。駕駛員盡了最大努力把飛機刹住，但沒有用。飛機與麋相撞了，發出刺耳的骨肉碎裂的嘎吱聲。飛快旋轉著的螺旋槳眼看就要把麋攪成漢堡牛肉餅。這時，飛機猛地來了一個急刹車，慣性把飛機裡的人全部拋向前去。麋肯定傷得厲害，但聽不到它的一點動靜。因為麋不像一些小動物，它不會哭叫。

　　機場工人幫著把麋從螺旋槳下解救出來，然後讓飛機調頭慢慢駛入另一條跑道。與此同時，麋仍舊待在它剛才站立的地方沒挪半步，仿佛它不是一隻活生生的動物，而是一尊花崗岩雕像似的。

　　「現在你們該知道一點兒了，」本說，「要是你們想要逮住麋，那將是怎樣一樁活兒。」

　　「這隻麋不夠大，」哈爾說，「上哪兒能找到真正的大麋？」

　　「在麋關，」本說，「但首先，你們最好跟我們一起去吃午飯，我們會詳細告訴你們，你們面對的是怎樣一件工作。這樣，也許你們會改變試圖逮一隻麋的主意。」

　　吃飯時，本把他在阿拉斯加二十五年所了解到的有關這種動物的情況，全都告訴了他們。

　　「對，正是在這兒，你們會找到世界上最大的麋。」本說，「在歐洲也有麋，但那裡的人管它們叫麋鹿。它們的個子只有阿拉斯加麋的一半。肯奈的公麋重達八百多公斤，比馬高大得多。從它的尖角量起，足有三．六米高。」

　　哈爾抬頭往上望。「這間房從地板到房頂大約兩米半，」他說，「麋比這間房還要高出一米多！難怪它能成為阿拉斯加動物之王了。」

　　「麋屬於鹿族，」本說，「但是，你曾見過鹿角像麋角這樣寬嗎？近兩米寬！每天，它都要往肚子裡填大約二十三公斤食物。」

　　「什麼樣的食物？」羅傑問。

　　「樹木。」本說，「它不會咬死任何動物，它不吃肉，只吃樹木──樹葉、樹枝、甚至樹幹。它的印第安名字是穆絲（ｍｕｓｅｅ），意思就是吃樹木的傢伙。麋（ｍｏｏｓｅ）這個詞就是從穆絲（ｍｕｓｅｅ）來的。」

　　「你剛才提到麋關，」哈爾說，「我們飛到那兒去嗎？」

　　「不。你們最好租一輛旺尼根。」

　　「我的天，旺尼根是什麼？」

　　「是一種大篷車，通常用拖拉機拖著。在雪地上用時，車上裝有滑行裝置。但這兒沒有雪，所以，旺尼根裝的是輪子。它自己有一部發動機。你們要是把麋運回來──如果你們真逮到一隻的話──就得有一輛旺尼根。我帶你們到一家旺尼根車庫去。」

　　兄弟倆租了一輛旺尼根，跟他們的飛行員朋友道別，然後，就踏上去麋關的路。

　　半路上，他們碰到一隻麋。當然，它還是站在路當中。哈爾牢記著麋有權通行無阻這一規矩，他刹住了旺尼根。他們等了半個鐘頭。一些人正在路旁邊幹活兒。其中一個人喊道：「我來替你們把它攆走。」

　　他撿起一塊石子扔過去。石子打中麋的鼻子。麋的鼻子跟世上任何鼻子都不一樣。它長約三十多厘米，非常軟。麋把它的鼻子當作手使用，用鼻子從樹上摘下樹葉塞進嘴裡。鼻子是麋的歡樂和驕傲，任何妨礙它的行為都會引起麋的強烈忿恨。

　　眼前這隻麋以為石子是從旺尼根扔去的，它刻不容緩地行動起來，噴著鼻子，像一部蒸汽機似的，怒吼著朝旺尼根撲過來。

　　哈爾趕緊沿著來路把旺尼根朝後退，但那隻憤怒的麋以極高的速度追上大篷車。很難想像一隻體型如此巨大的動物行動起來會這樣迅速。為了咬高處的樹枝，麋習慣用後腳站起來。這一次，它用後腳站起來，用它那對強有力的前腳把旺尼根翻到溝裡去。旺尼根四輪朝天躺在那裡，發動機還在拚命轉。摔了個倒栽蔥的兄弟倆從車裡爬出來，撤退到野地裡去。懲罰了那兩個被認定是折磨它的人以後，麋不慌不忙地走開，它的大鼻子仍然氣憤地抖動著。

　　修路工人是愛斯基摩人，出於真誠的本性，他們立即過去幫忙。他們和兄弟倆一起把旺尼根翻過來，推回公路上。孩子們只是受了一點兒驚，他們謝過修路工人，就又踏上旅途。

　　最後，他們來到一個鐵路和公路的交叉點，離那裡不遠有一個小火車站。他們走進車站，打算從站長那兒了解一些情況。他們看見牆上有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如因麋而導致火車晚點，鐵路當局概不負責。」

　　「小夥子，你們買票嗎？」站長問。

　　「不買。」哈爾說，「我們只是來了解一點兒有關麋的情況。我們注意到牆上那塊告示牌。顯然，麋常常走上鐵軌，給你們惹很多麻煩。」

　　「是的。」老站長說，「我們撞死過很多麋。要了解麋的情況，你們算是找對人了。我幾乎知道麋的一切。麋是一種非常厲害的動物，要是吃了麋肉，你就會很有力氣。麋的左後腳可以治癲痛。麋角裡的骨頭能止頭痛。用麋角磨成粉可以解蛇毒。麋蹄可以治六百種病。」

　　一個年輕人聽了這番話，哈哈大笑：「這怪老頭兒真迷信。」

　　哈爾說：「不過麋確實是一種與眾不同的動物。」

　　「對。它一生下來眼睛就張得老大的。出生七天以後，它就跑得比人快。成年雌麋的體重是四百至五百公斤，雄麋的體重幾乎是雌麋的兩倍、它的犄角非常獨特，模樣像大湯盤。它那對可怕的前腳能踩死熊、狼、美洲獅、郊狼還有狼獾。它只吃紫菀、蕨類、百合、浮萍等各種植物。你絕想不到，麋吃這些東西竟有這麼大的力氣。它也吃白楊、香油樹、白樺、楓樹和山梨樹的枝葉。它個子那麼大，樣子又那麼笨拙，但卻能悄無聲息地穿過樹林。儘管它吃的只是百合一類的食物，它卻會變得非常危險。它會用頭朝車輛撞。昨天，一隻麋就去撞火車頭。這一下，它陛下可是受不了啦。」

　　老頭漏了一點──駝鹿還可以被馴養。眼下這隻駝鹿經過了訓練，成為了伐木場的好員工

　　「它撞死了？」

　　「是的，撞死了。不過，麋還多的是。你們只是對麋特別感興趣嗎？」

　　「目前是的，」哈爾說，「我們想活捉一隻給動物園。」

　　「捉一隻死的倒還容易一點兒。」

　　哈爾哈哈大笑。「我想我不至於沿著鐵路去撿麋的骨頭吧？什麼地方有活的麋？」

　　「肯奈湖一帶是尋找麋的好地方。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

　　「好極了。我名叫哈爾。這是羅傑，我的弟弟。」

　　「我是艾華克──半個愛斯墓基摩，半個蒙大拿人。」

　　旺尼根顛簸著駛過一條景色優美的路，奔向肯奈湖。確實，這兒有好幾隻大公麋，有些在岸邊，有些在水裡。有幾隻母麋跟它們在一起。它們比公麋小，而且沒有角。也有小麋仔，還沒有長出角來，機靈活潑，而且健壯。

　　「你們注意，」艾華克說，「那兒有一大圈草被踩倒了，麋幾乎全在那個大圈內。那個圈就叫做麋場。在麋成群的地方，總有這樣的麋場。那是麋的聚會場所，它們在那裡集合，共度相會的好時光。它們不喜歡其它動物進入加入它們的俱樂部。」

　　「它們的角真是漂亮非凡！」哈爾說，「那角不像鹿角那樣只朝上伸，它們從頭頂朝兩旁伸展──一副伸向右上方，一副伸向左上方。從上面看，每一副都像一隻大魚盤，或者說像只大湯碗。你怎樣形容它們？」

　　艾華克說：「依我看，它們的樣子像大鐵鏟。那對巨大的鏟子可以盛東西。」

　　「盛什麼東西？」羅傑問。

　　「灌木呀，樹呀，草呀──所有它們想留著以後吃的東西。你們注意到沒有，那個鏟子四周有一道籬笆，可以把東西圍住。」

　　「你是指那一圈刺嗎？它們看上去很鋒利很危險。」

　　「它們是麋的武器。一旦遇到敵人，麋就會低下頭用那些刺把敵人刺死。你看，有些麋角上只有幾根刺，也許是十來根，而另一些則會有四十根，全都像鋼針一樣鋒利。」

　　「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區別？」羅傑問。

　　「這是大自然玩的把戲。」艾華克說，「兩隻麋不會長得完全一模一樣，這就像人一樣，兩個人絕不完全相像。也就像女士會梳不同的發型，麋會有不同樣式的角。」

　　「那些麋在湖裡面幹什麼？」

　　「留神，你會看見它們在水面上消失，它們潛下去找水下的植物，然後用角把那些植物挖上來。那邊有一隻剛剛出水。它的兩隻盤子裡裝滿了植物呢。等它要吃的時候，它會把植物抖到地上，再用長鼻子塞進嘴裡。

　　「瞧！」羅傑說，「一隻灰熊，正朝麋場裡走。」

　　「這可太無禮了。」艾華克說，「任何其它動物都不該闖進這個只屬於麋的領地。該這傢伙倒黴了。」

　　一隻巨大的公麋遭到灰熊的襲擊。灰熊是自以為是的傢伙，總是想要制服那些對它有所不恭的動物。這灰熊用後腳立起來去咬麋的脖子，但它咬住的只是垂在麋喉頭下的鬍子。它啐了一口把鬍子吐出來，又去咬麋脖子。

　　灰熊能用後腳站起來，麋也能。麋站得筆直，用它的前腳連續狠揍灰熊的臉，就像一位拳擊手揮動拳頭一樣。不過，麋那對硬得像石頭的蹄子，比拳擊手帶著手套的拳頭要厲害得多。

　　侵犯麋私人領地的灰熊受到嚴厲的懲罰，它的臉頓時開了花，血肉模糊的。但它還要堅持。顯然，得採取更嚴厲的措施來懲罰這壞蛋。麋低下頭，用它角上那些致命的刺把它的敵人扎得遍體鱗傷。那隻冒失的灰熊也許還從來沒有遇上過它征服不了的敵人，它狼狽地退卻了，從麋場裡爬了出來。

　　「我想，這正是我們想要的麋。」哈爾說，「它是所有的麋中最大的一隻。」

　　艾華克咧嘴笑了：「你以為你能比那隻灰熊幹得好些嗎？」

　　「是的，」哈爾說，「不過，用不著跟它搏鬥。」

　　「這我倒想見識見識。」艾華克說，「也許你打算用你的套索吧？」

　　「不。」哈爾說，「在這種情況下，套索沒有用，麋會把它掙斷的。」

　　「那麼，你是打算用耐心和溫和去說服它了？用那樣的辦法也好不了多少。」

　　「咱們走著瞧。」哈爾說，「羅傑，好好幹。我也會盡力。」他走到那神祕圈子附近的一個地方，他在那兒見到一個田鼠洞。他把腳步放得很輕，不想驚動可能待在窩裡的老鼠。他在那個洞旁躺下來等著。

　　與此同時，羅傑也在幹著他的工作。他慢慢地走近那巨人似的麋。那麋早懂得槍是可怕的，但這位來訪者沒帶槍。他手裡沒拿槍，也沒有棍子，沒有刀。這位群山的主人──偉大的麋，是不會從任何人或任何東西面前逃走的──只有槍是例外。

　　羅傑走近它，開始用溫柔的語氣跟它說話。這聲音很友好，而說話的人只不過是個孩子，那麼，有什麼可害怕的呢？它任由這孩子輕輕拍它那粗壯的脖子。

　　哈爾拿著一隻老鼠過來了，老鼠在他手裡扭動著掙扎。他走得很慢，兩手盡量張開，好讓麋看清楚他沒有帶槍。然後，他非常非常輕柔地把老鼠放在麋的三十多厘米長的鼻子上面。

　　老鼠的小眼睛在觀察著麋，麋的巨眼盯著老鼠。

　　它們誰也不怕誰。巨獸只要把鼻子輕輕一放，老鼠就會掉進它嘴裡被它一口吞掉。

　　它並沒有這樣做，這出於好幾個原因。首先，老鼠太小，傷害不了它。第二，它從來不吃動物，它是一個嚴格的素食者，不吃肉。但主要的原因還是，從來沒有一隻這樣友善的小老鼠來看望它，很顯然，它喜歡這個小東西。

　　老鼠順著麋的鼻子往上爬到角上，然後，在一個「湯盤」或者「鏟子」或者你喜歡管它叫什麼就是什麼的東西裡躺下。那「鏟子」裡還有一點兒葉子，碰巧是老鼠愛吃的，於是它大嚼起來，嚼得非常開心。這比在它地下的洞裡好多了。

　　但老鼠永遠不肯安安靜靜地待著。這小傢伙發現了旺尼根。它從「鏟子」裡爬出來，爬下鼻子，掉在地上。它也有一個鼻子，不過與巨麋的鼻子相比，它那鼻子簡直不值一提。儘管很小，老鼠的鼻子卻很尖，它嗅到了兄弟倆留在旺尼根裡的食物，於是鑽進車裡到處嗅。

　　巨麋站在那裡，盯著旺尼根好長時間。看得出，它在等著它的小朋友出來。

　　小朋友不出來，於是，麋慢慢地走近旺尼根，往裡頭看。經過再三考慮，它爬進旺尼根。大篷車被它那成噸重的身體壓得嘎吱嘎吱直響。

　　哈爾很輕很輕地把旺尼根尾部的滑動車門拉下來。趁著車門還沒完全關攏，羅傑往車裡塞了一大堆灌木，給那吃樹木的傢伙在去肯奈機場的路上當飯吃。

　　兄弟倆謝過艾華克的幫助，爬上司機室。司機室用一塊隔板與麋和老鼠的廂房分開。他們驅車回到肯奈機場，作好把大力士麋運回長島的安排後，第二天就飛回巴羅岬，回到他們忠實的南努克身邊。

三十　狂暴的颮

　　他們正在攀登城堡山，突然遇上了颮。

　　「我恐怕我們非倒黴不可，」哈爾說，「颮來了。」

　　「颮是一種什麼動物？」羅傑問。

　　「這不是什麼野生動物，」哈爾說，「是一種狂烈的風暴。是颶風、颱風和龍捲風全加在一塊兒。它生成在阿留申群島，當它橫掃阿拉斯加時，房屋被吹倒，畜群也會走失或死亡。」

　　「聽起來真有點兒不太妙，」羅傑說，「我們有什麼辦法對付它？」

　　「沒有什麼辦法，只能爭取活下來。幸好我們沒把大帳篷帶來，不然就吹沒影兒了。我們帶來的學生帳篷還好一些。」

　　「咱們趕快把它豎起來吧。」他的小弟說。

　　一般在登山的時候，只能帶那些不得不帶的東西。學生帳篷既小又輕便，它的長度只容得下他們帶的那條睡袋。只要你不怕像兩條沙丁魚那樣擠著，那睡袋還是睡得下兩個人的。

　　他們用大石頭把帳篷固定在地上。那風肯定不會強勁到連四十多公斤一塊的石頭也刮得跑。

　　哈爾考慮得周到，他讓帳篷的後面頂著風。「我們所能做的大概就這些了。」他說，「看見那些從西方滾滾而來的烏雲嗎？那就意味著強風。咱們進去吧。」

　　他們鑽進小小的帳篷。哈爾把帳篷口的帶子繫牢了。

　　「你先進睡袋，」他說，「然後，我再使勁兒從你旁邊擠進去。」

　　強勁的風以雷霆萬鈞之力吹著。小帳篷邊緣眨眼間被刮起來，帳篷倒向加拿大的方向。壓在頂風一面的石頭滾到睡袋上。

　　「哎喲！」羅傑大叫。「別壓在我胸口上。」

　　「我沒壓在你的胸口上，」哈爾說，「那只是幾塊四十多公斤重的石頭。」

　　「你幹嘛把它們堆在我身上呀？」

　　「是風幹的，我沒幫忙。別著急，風還會把它們吹走的。」

　　突然又一陣狂風吹來，把石頭刮到空中吹走了，仿佛它們不是大石頭，而是紙箱子。

　　「我猜接著我們就要被刮走了。」羅傑說。「也許不會。我們比石頭重。這些石頭每塊四十多公斤，我們兩個的重量加起來是它的三倍。」

　　更糟糕的是，烏雲帶來了傾盆大雨。睡袋是防水的，兄弟倆把袋蓋拉下來蒙住頭。

　　「它想怎麼下就怎麼下吧，」哈爾說，「我們又暖和又舒服。」

　　但是，雨很快變成冰雹，雹子大得像最大的玻璃彈珠。

　　「它們打得我透不過氣兒來。」羅傑埋怨道。「趴著睡，」哈爾說，「那樣你的肺部可以受到保護。」要把身體的位置轉成臉朝下並不容易。弟弟在睡袋裡扭動時，哈爾被他的肘狠狠撞了幾下，至於他自己，他的肋骨架子很結實，承受得了天上下來的彈珠的連續撞擊。他用手臂遮住臉。

　　風在尖嘯在怒吼，就像一個發瘋的妖精。這一切還要持續多久？哈爾不知道颮的規律。席捲山谷和山坡，就像魔鬼成心要把人類所創造的一切毀掉。任何飛機在空中遇上颮都不可能倖免於難。颮會把它們刮到山上撞得粉碎。

　　他想，這猛烈的風暴不會持久。入夜前，它會逐漸平息，這樣，他們就可以及時回到家睡上一個好覺了。

　　但颮毫無逐漸平息的意思。入夜後，颮刮得越發厲害，一直持續到黎明。

　　「我餓了。」羅傑說。

　　哈爾說：「恐怕你只好餓著了。我們什麼吃的都沒帶，因為我們本來打算在巴羅村吃晚飯。」

　　羅傑生氣了：「你真是個大笨蛋，什麼吃的也不帶。」

　　「好吧，」哈爾說，「我是大笨蛋。也許你是個小笨蛋，竟沒想到帶吃的。」

　　「我幹嘛要想到？你是老板。」「有時候我覺得你是，」哈爾說，「你十五歲了，已經到了該獨立思考的年齡了。」

　　「要是我能把手伸出來，非把你的鼻子揍扁不可。」

　　哈爾哈哈大笑。「我們這是怎麼啦？你和我從來不吵架。都是這場混帳風暴把我們弄得心煩意亂，神經緊張。」

　　風刮著，雹打著，閃電雷鳴也來湊熱鬧。寒氣襲人。狂暴的地一刻不停地吹，兄弟倆兩天兩夜沒吃一丁點兒東西。

　　風終於平息了，天空中旋轉著的妖精歇了下來。兄弟倆從他們的「繭」中爬出來。他們幾乎走不動了，因為他們的腿被擠壓得太久，都僵硬了。他們的肚子也太空了。

　　風暴把他們來時的足跡全吹沒了。天空仍然烏雲密布，太陽也幫不了他們忙。東西南北對他們來說已不復存在。他們完全迷失了方向。

　　羅傑樂觀的預測說：「會有人來的。」但是沒有人來。

　　「至少，我們得下山去，」哈爾說，「這個我們還知道。」「是的，從哪條路下？」城堡山只有一千一百多米高，他們正在在山頂。不管從哪一條路都是下山，但除了一條外，其餘都是錯的。

　　有這麼多錯誤的機會，難怪他們只能懷著遇到什麼人的一線希望，跌跌撞撞地在岩石間亂闖。他們碰到一隻熊，但熊什麼也不能告訴他們，它甚至懶得去吃他們，因為它已經吃過了，而且這兩個骨瘦如柴、饑腸轆轆的傢伙看著也不像一頓好飯菜。

　　他們偶爾氣喘吁吁地坐下來，想調節一下呼吸，恢復一下體力。哈爾但願能抱起羅傑走。但像嬰兒似地被人抱著一定會把弟弟氣壞，再說，哈爾也實在太衰弱，沒有力氣抱起或背著近六十公斤重的羅傑。

　　後來，他們就看見了一間小屋！

　　「不管住在那裡面的是什麼人，」哈爾說，「都會幫助我們。我們可以在他的爐子旁邊取暖，他甚至會給我們一點點東西吃。運氣真不錯！」

　　一層七至十厘米厚的半融化的冰雹覆蓋著屋頂。小屋的牆用粗原木建造，非常牢固，所以沒有被風暴摧毀。狂風只弄破了一扇窗戶。

　　哈爾上前敲門，沒人答應。他又使勁拍了幾下，還是沒有反應。羅傑冷得直發抖，他在臺階上坐下來。

　　哈爾說：「住在這兒的人準是上城裡去了。」

　　他望著羅傑心想：「我必須把他弄進去暖和暖和，不然，他會得肺炎的。」

　　他從那扇破窗戶爬進屋，一些散落下來的玻璃片割傷了他，他跨上一張桌子，然後從桌子跳到地上。

　　能進入一間屋子，哪怕是這樣小的一間屋子，是多麼令人欣慰啊！

　　他大聲喊，沒有人回答。小屋裡除了他以外，沒別的人。

　　「從窗口進來吧，羅傑。屋裡沒人，門又鎖得緊緊的。」

　　羅傑進屋了像哈爾一樣，他也被玻璃劃傷。他四處張望，「豈不妙哉！我們可以生個火，也許還能找到一點兒吃的。你說主人會介意嗎？」

　　「我猜不會有什麼主人，」哈爾說，「這屋完全空了。門實際上並沒有鎖。只是因為年代久遠而被擠死了。」他打了個冷戰。「冷得像冰箱，連個爐子也沒有。盤子沒有，水壺、鍋什麼都沒有。」

　　「好了，不管怎麼說，目前這屋子是我們的。」羅傑說，「這是北方的規矩，不是嗎？一間空屋子，任何人或者人人都可以住。不是有這樣的習慣嗎？」

　　「對的，」哈爾說，「但這裡面既沒有食物又沒有爐子，對我們沒什麼用？」

　　「那個角落裡的馬口鐵罐是什麼？一個摞一個的？那兒還有一個像煙囪的東西從天花板通出去。我敢打賭，弄這玩意兒的人一定想生一爐火。咱們試試看。」

　　「我們得有柴禾呀，」哈爾說，「這小屋裡連根柴禾棍都沒有。」

　　「等一等，剛才我從窗戶進來，是踩著一堆東西爬上來的。那堆東西完全被冰雹蓋著，但我敢說那底下沒準有些柴禾。」羅傑說。

　　「真聰明，」哈爾說。「咱們來用力把門推開，它只是卡住了。」

　　他們倆人一起合力朝門撞去，門嘭地一聲開了。

　　羅傑立刻朝那堆東西撲去，用戴手套的雙手拍打著，撥開上面的冰雹。「嘿！這兒有三、四梱木柴呢，」他喊道，「你說主人是忘記了嗎？」

　　「也許，但更有可能是主人故意把它留在那兒給後來想用這小屋的人。這兒山上的人是這樣的。」

　　他們搬了些柴禾進屋，哈爾用他的小折刀削了點兒刨花。他把刨花放進那隻樣子很笨的馬口鐵爐子，上頭放上柴棒，當火熊熊燃燒起來溫暖了屋子時，哈爾禁不住讚美這馬口鐵爐子。

　　即使從這爐子只感到一點點暖意也很舒服。他們開始覺得自己又恢復了人的常態。羅傑僵硬的關節鬆弛了。

　　「現在，有一點兒吃的就好了，我說什麼地方準有點兒什麼留下來，最後到這屋裡來的人既然留下了柴禾，他們肯定有可能會留下點兒吃的。」

　　「那，」哈爾說，「你願意的話可以找找，我得去把那扇窗補上。有扇破窗，屋裡暖不起來。」「那窗沒法補，」羅傑說，「屋裡一塊毛巾、一件舊衣服或者一塊木板都沒有，拿什麼東西補。」

　　當羅傑四處搜索食物時，哈爾走到屋外。他面前是一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果下過雪，他可以切一塊雪磚，用它堵住破窗洞，可惜沒有雪。地上有的是凍在一起的冰雹形成的厚厚的平冰板。他用刀割下一塊雹製冰，安在窗戶的破洞上。

　　幹完後，他進屋，指望羅傑會為他的成功祝賀他。但羅傑卻說：「那樣沒有用。爐子的熱氣會使它融化掉。」

　　「它倒想這樣幹，」哈爾說，「但屋外的寒風可不會讓冰融化。在格陵蘭，我們見過冰做的窗戶，它們可以用幾個月。屋裡也有火，但屋外的嚴寒比屋裡的暖氣更厲害。」

　　「我敢打賭你的窗戶非融化不可，」羅傑說，「然後，這屋裡頭就會冷得跟格陵蘭一樣。」

　　但窗戶沒有融化，而那隻馬口鐵爐子也釋放出足以使他們感到舒適的熱量。

　　「我找到了一點兒食物。」羅傑說。

　　「真的？太好了。你總算不是個大笨蛋，什麼樣的食物？」

　　「牛肉乾，葡萄乾，一些放了很久的麵包，還有一罐凍得硬梆梆的牛奶。您想用點兒什麼？您的牛奶要硬的還是軟的？」

　　「如果可能，請來點兒軟的吧。」

　　「好的，先生，」羅傑說，「我把牛奶放在爐子上，這樣你不但能喝上解凍的軟奶，而且能喝上熱牛奶了。你還能想像出比這更奢侈的享受嗎？」

　　吃完後，哈爾有滋有味咂巴著嘴說：「在紐約最好的餐廳也吃不上這麼好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太陽出來了。他們知道那條下山的路在北面，順著這條路，他們下到山底的河邊。看不見有橋，不過河裡幾乎沒有水。

　　「我們得走過去，」哈爾說，「只不過濕點腳罷了。」

　　哈爾剛走第二步，他的右腿就突然完全陷了進去。另一條腿也跟著下陷。他嚇壞了。他突然意識到死神就在面前。

　　「待在原處別動。」他高聲朝羅傑喊。

　　「是怎麼回事？」「流沙！」

　　他用盡可能想到的辦法把腳抽出來，但一隻腳也抽不出來。每時每刻他都在往下陷。羅傑想走過去救他。「待在原地，」哈爾厲聲道，「你想兩個人都陷在這兒嗎？」

　　沙已經沒到他的腰部，他痛苦地扭動著。浸透了冰水的沙寒冷徹骨。

　　「躺下！」羅傑喊到。

　　在哈爾看來說這話真可笑。他幹嘛要躺下？唔，當然，他一躺下，身體就會大面積壓在沙面上，他就可能不會陷得這麼快。值得一試。他平躺在沙上，努力把腳拔出來。他已累得半死不活。又冷又精疲力盡，但他仍然繼續掙扎，直到整個身體包括雙腳都平攤在沙面上為止。

　　接著，他開始一寸寸地朝岸上挪。再最後掙扎一下，他終於踏上堅硬的地面。他躺在岸上，艱難地大口呼吸著，他的心臟像杵錘似地咚咚直跳。他的衣服濕透了，很沉重，他的馴鹿皮靴子裡灌滿了沙子和水。他覺得自己一寸都走不動了。

　　羅傑跪下來，用雙手捧起哈爾的頭。「別著急，」他說，「在這兒休息跟在別的地方一樣。」因為跪在沙和水裡，他全身髒得跟哥哥一樣。

　　哈爾歇了半個鐘頭，然後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跟弟弟一起去找橋，找到橋時，天幾乎全黑了。

　　剛過了橋，一輛和他們同方向的車在他們面前停下來。那位愛斯基摩司機已經看出來這兩個步履踉蹌、全身沾滿沙子濕得像落湯雞似的傢伙極需要幫助。

　　「上什麼地方去？」他問。

　　「巴羅村。」哈爾回答。

　　「跳上來吧，」愛斯基摩人說，「如果還跳得動的話。」

　　「幾乎跳不動了。」哈爾大笑著說。他用剩下的一點點力氣爬進車廂。

　　到了巴羅村，他衷心感謝那位好心腸的愛斯基摩司機，然後由羅傑扶著搖搖晃晃地回到他們的住處。店主正好站在門口。他認不出是哈爾，於是，厲聲說：「這是一個高尚體面的地方。叫花子不准進。」

　　羅傑說：「你不認得我們了嗎？我們是亨特兄弟呀。」「噢喲，一千個對不起。」他把兩個全身發臭、濕漉漉、髒兮兮的「叫花子」讓進他的高貴的住宅，那住宅其實幾乎跟這兩個「叫花子」一樣髒。

三十一　麋鹿管弦樂隊

　　父親又拍來了電報：

　　你們幹得很好。我們現在需要的是阿拉斯加麋鹿、白灰熊和科迪亞克巨熊。

　　哈爾到機場，把電報給他的飛行員朋友本．布爾特看。

　　「要找到這些動物，」本說，「最好的地方是下頭那一片叫做萬煙谷的美麗的田野。」

　　「我聽說過，」哈爾說，「在那個地方，有一座火山爆發，噴的到處都是煙雲和有毒氣體。」

　　「那是歷史上最大的兩次火山爆發之一，」本說，「另一次是克拉克圖瓦火山爆發。」

　　「那兒不是仍然很危險嗎？」

　　「也許是。不過，危險從來也擋不住你們。」

　　「我們在哪兒能找到麋鹿？」

　　「在離那兒很近的地方。」本說，「麋鹿大都在艾弗格納克島上。從火山區過了海峽就是。我不能載你們到那兒，因為那兒沒有機場。但我可以載你們飛到火山區，然後你們弄條船到艾弗格納克島去。幾乎緊挨著這個島就是另一個島，叫做科迪亞克。就在科迪亞克島上，你們會找到天地間最大、最有力氣的科迪亞克熊。我無法想像你們怎麼能抓住那凶殘的魔鬼。不過，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那麼灰熊呢？」

　　「灰熊你們差不多在任何地方都找得到。也許，它們會找到你們。它們對於所有兩條腿的動物，就像你和你弟弟，懷有深深的怨恨和敵意。」

　　哈爾說：「我父親要我們捕一隻白灰熊。我原以為所有灰熊都是灰色的。」

　　「大部分是的，」本說，「不過，我想你父親指的是銀尖熊。」

　　「銀尖熊究竟是什麼？」

　　「它每根毛的頂尖都是銀白色的，看上去就像那熊身上披了件白大衣。銀尖熊是一種很危險的動物。它很漂亮，但它心底裡卻藏著一隻惡魔。我看你們最好帶上槍。」

　　哈爾哈哈大笑。「我想，要是逮一隻死灰熊，爸是不會感謝我們的。」「好吧，那是你們操心的事。」本說，「你們什麼時候可以作好動身的準備？」

　　「明天上午，八點鐘。這時間對你合適嗎？」

　　「很好，我會作好準備的。」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哈爾給店主付房錢。店主說：「我猜你們又要去捕捉動物。我可以給你們一點忠告。我能告訴你們到哪兒去找野兔、土撥鼠、箭豬和臭鼬。」

　　「太感謝了。」哈爾說，「但對付這麼凶猛的動物我們害怕。你知道什麼動物不咬人嗎？」

　　「有啊。」店主說，「壁虎、癩蛤蟆，還有青蛙。」

　　哈爾說：「你給我們提供了很有價值的情報。我們這就去尋找一些壁虎、癩蛤蟆和青蛙。你肯定它們不會咬人嗎？」

　　「我倒從來沒碰過它們。還是這個辦法最妙──別惹它們，那樣，它們就不會傷害你。」

　　店主永遠不會懷疑哈爾在捉弄它。羅傑聽了以後哈哈大笑。「好哇，」他說，「我們現在就去進攻那些癩蛤蟆和青蛙吧！」

　　跟以前幾次飛行一樣，從成百上千的刺破青天的雪峰上飛過令人興奮不已。南努克喜歡坐飛機，它一點兒也不緊張，因為和它所愛的兩個人類朋友一起旅行，他們會照顧它，它也會照顧他們。

　　他們剛躲過一座山峰，跟著又是另外一座。不知道哪一刻他們會跟那些堅硬、高聳的岩石相撞，這使他們緊張得有點兒透不過氣來。通常，本總是輕鬆地從這些山峰上面飛過，但是，飛機上載著半噸重的北極熊，要想輕鬆地飛行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前面的煙告訴他們，離萬煙谷越來越近了。馬丁火山正往空中噴射著三百多米高的白汽團。他們飛過巨大的卡特邁火山。一九一二年的一次火山爆發使大半個地球表面都布滿霧霾，這應歸功於卡特邁火山。這次火山噴發的影響波及歐洲、北美、亞洲和北非。落在離卡特邁山一百六十公里遠的科迪亞克島上的火山灰竟有三十多厘米厚。

　　強烈的地震使地面裂開，大量熾熱火紅的岩槳從裂縫中流出，奔瀉二十多公里。所到之處，一切都被它吞噬。滾燙的蒸汽從裂縫噴射出來，碰巧走近那兒的人全都被烤焦。萬煙谷就是這樣誕生的。飛機下的卡特邁火山口寬近十三公里。哈爾他們本來以為火山口的底部會有火，然而相反，火山口底部是一個湖。

　　萬煙谷的「煙」已經減少了很多，但現在至少還留下有一千縷煙。飛機在萬煙谷降落。飛過一道火柱時，飛機翅膀烤焦了一點兒。如果那火碰著油箱，飛機就會爆炸。那麼一來，亨特兄弟的探險生涯就會永遠結束。

　　參觀過那些火山噴氣孔──那些火紅的蒸汽噴口──以後，他們往回飛了五、六公里，到達格羅夫納營地。這個營地以美國國家地理學會會長的名字命名，該地理學會以前曾考察過這個地區。

　　營地旁邊是格羅夫納湖，湖的四周全是高聳的火山，仍在噴火的卡蓋亞克、格裡格斯、梅吉克，熊熊燃燒著的馬丁，還有許多，全都高達一千六百多米。

　　格羅夫納營地的管理人熱情歡迎兄弟倆和他們的熊。哈爾跟他談起火山大爆發。

　　「火山爆發時我在這兒，」管理人說，「當然，那時我還是個年輕人。幾乎把我嚇個半死。大白天，天就黑得像半夜。大地在震動，火從火山口噴射出來，熱灰把房子埋了一米多深。不過一個人也沒死。維蘇威火山埋葬了一整座城市。這兒沒發生那樣的悲劇，因為這兒沒有城市。」

　　兄弟倆花了一天時間考察那山谷。甚至在沒有熱氣噴射上來的地方，地面都熱得不能坐。每隔一陣，地下就傳來一陣震撼大地的隆隆聲。他們穿過深深的溝壑，先下到十多米深的溝底，然後再爬上十多米高的另一邊溝沿，這樣上上下下十分費勁。每走一步，他們都踩在沒踝骨的熱沙裡。每時每刻，他們的腳步都可能引起灼熱的沙崩塌，把他們一起帶到地底下去。南努克麻煩要少一點，它那帶爪的大腳踩透沙子，抓住沙子下面的石頭。爬那些滑坡時，它毫不費力。兄弟倆發現，要想站起來，最好的辦法是拉住南努克。

　　走在平坦的地方，地面還是這麼燙，燙得幾乎燒穿他們的馴鹿皮靴底。

　　他們隨身帶了一罐吃的，已經涼了。他們往罐子上繫了根繩子，把罐吊到一個噴氣孔上。幾分鐘後拉上來，罐裡的食物已經滾燙。不管你走到哪兒，都有一個爐子等著你，這是多麼方便啊！

　　想喝冷飲也不難。只要把被太陽曬暖的瓶子放到由山上流下來的冰河裡，幾分鐘後，飲料就涼得像加了冰塊兒。

　　然而，這種有趣迷人的經歷並不能幫他們捕到麋鹿。第二天早上，他們出發步行經過拉哥斯山到達哈洛灣。在那兒，他們登上一艘渡輪，穿過謝利科夫海峽，到達艾弗格納克島。

　　霧很濃。羅傑說：「這島的名字起得好──一團霧。這兒總是這麼霧蒙蒙的嗎？」「這一帶海岸經常下霧。」

　　他們看不見麋鹿，但突然聽到麋鹿的叫聲。這是麋鹿管弦樂隊的合奏──軍號、小號、長號、薩克斯管一起奏響，還有大號深沉的轟鳴。

　　哈爾想起西奧多．羅斯福說過的：「稍許離遠一點兒聽，這是大自然最莊嚴美麗的聲音。」

　　他說的對。麋鹿的歌聲令人終生難忘。哈爾說：「單是為了它的歌聲，任何動物園得到一隻麋鹿都會高興得要命。」

　　「我們幹嘛非要大老遠來到這兒找麋鹿呢？」羅傑問。

　　「阿拉斯加以前曾經有過很多麋鹿，但為了得到它們的兩隻上牙齒，印第安人捕殺了它們。」

　　「老天，他們到底要那些牙齒幹什麼？」

　　「用來做裝飾品裝飾他們的衣裳。他們認為麋鹿的牙齒是驅邪的護身符。一個印第安酋長在他的長袍上縫五十隻麋鹿牙，他認為這樣自己就受到了很好的保護。為了這些牙齒，成千上萬隻麋鹿遭到屠殺，它們的屍體則被丟棄在荒野慢慢腐爛。艾弗格納克島與陸地隔絕，人們很難到達，這兒的麋鹿才得以生息繁衍。」

　　羅傑說：「既然只有這麼少的麋鹿存活下來，我真不忍心從它們中間再抓走一隻。」

　　「但把它們抓走實際上正是為了讓它們能活下去。」哈爾說，「在動物園裡，遠離那些為了得到護身符而捕殺它們的人，麋鹿可以安安靜靜地生養它們的小寶寶，它們將不再屬於瀕臨滅絕的物種。我是說，它們的命運不會同許多別的已經從地球上消失的寶貴動物一樣。」

　　羅傑說：「我聽那駕駛員說，這些是羅斯福麋鹿。它們為什麼叫這名字？」

　　「因為西奧多．羅斯福對它們和它們演奏的美妙音樂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它們同時又是全世界麋鹿中最巨大的。為了紀念一位偉大的總統，它們被命名為羅斯福麋鹿。」

　　霧散開了一點點，哈爾他們看得見那管弦樂隊了。那場面壯觀極了。一百餘隻那種巨大的動物向後仰著頭，朝天空奏出它們的音樂。它們那美妙絕倫的角幾乎碰到自己的脊背。

　　來了一個男人。他大步走上前，質問兄弟倆：「你們想幹什麼？」

　　「這跟你有關係嗎？」

　　「當然有。我在這兒是保護這些動物的。這兒不需要獵取護符的人。」

　　「你搞錯了，」哈爾說，「我們不是獵取護符的人。我們根本就不相信護符能避開魔鬼的目光。」

　　「嘴上說的好聽，」麋鹿守護人說，「我見過很多像你們這樣的人。你們的目的就是要殺害一隻麋鹿，然後一片片地割下它的皮毛，取下它的牙齒賣給印第安人。你們這種人我見多了。走開，離開這個島，這兒不準捕殺動物。」

　　「我們能用什麼去捕殺麋鹿呢？你看得到的，我們沒帶步槍。我有一把折疊小刀──就這麼多。我弟弟甚至連這樣的小刀也沒有。我想起來了，他有一把削筆刀。你認為我們能用一把削筆刀殺死一隻麋鹿嗎？」

　　「那，你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來聽音樂呀。同時，我們想活捉一隻麋鹿給動物園。我們姓亨特。你讀報紙嗎？」「我當然讀報紙。你以為我是文盲嗎？看來我得向你們道歉。」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這麼說你們就是我們在報上讀到的那兩個小夥子囉？我還是不明白，你們打算怎麼樣用一把削筆刀去逮住麋鹿。」

　　「你們這島上有多少麋鹿？」

　　「只有三百隻左右。而且每天都損失幾隻。」

　　「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會損失的？」

　　「有的落到偷獵者的手中，還有的在那些該詛咒的狼呀、狼獾呀還有熊的口中喪命。要是在動物園裡它們就安全多了。你們想要，那就帶走一隻吧。只是我不知道你們打算怎麼帶走它們。」

　　「我們會有辦法的。」哈爾說。

　　「好啦，我該繼續巡邏了。」守護人說，「祝你們好運。」

　　現在，只剩下小兄弟倆自己了，他們為怎麼幹這個問題大傷腦筋。哈爾帶了一根套索，但力大無比的麋鹿會像掙斷一根線繩一樣把套索掙斷。

　　「用麻醉槍怎麼樣？」羅傑說。

　　「麻醉槍當然能使麋鹿沉睡，可然後呢？我們到底怎樣才能把它運到碼頭，放到船上去？它會那樣躺著直到醒來，而我們則一事無成。我們抬不走它。這樣的公麋鹿，一隻至少有三百六十公斤重，何況它的身長在兩米五以上。」

　　「我們要是有一架直升飛機，」羅傑說，「就可以把它吊起來，飛過海峽，一直送到萬煙谷去。」

　　哈爾摸摸口袋裡面。「我有一條手帕，還有一點點錢，但是，見鬼，我怎麼沒有直升飛機。」

　　正在這時，解答他們難題的答案出現了。那是一個黑色的、毛絨絨的球狀東西，球上兩隻亮晶晶的眼睛正盯著他們。

　　「狼獾子！」哈爾驚喜地叫起來。

　　狼獾跳到一隻大牡麋鹿背上，用爪子緊緊抓住麋鹿的後背。這隻長著亂蓬蓬粗毛的小東西發出一股惡臭。那是濃烈的麝香氣味。羅傑捏住鼻子。

　　「這就是為什麼人們把它叫做『臭鼬熊』。」哈爾說。

　　這隻臭鼬熊用它那雙紅紅的大眼睛緊盯著兄弟倆，仿佛在笑他們不敢做他們想做的事情。「它會把麋鹿弄死的。」哈爾說，「狼獾把別的動物弄死僅僅是為了好玩而已。」

　　狼獾朝這兩個人嗥叫，嗥叫聲逐漸變成比熊吼還厲害的咆哮。狼獾體型很小，身長不到一米，但它的可怕的力氣和駭人的殘暴在整個阿拉斯加是出了名的。看著這隻凶殘的野獸，兄弟倆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且慢，用套索怎麼樣？套索對麋鹿不起作用，但對付臭鼬熊可能會很有效。

　　哈爾拋出套索，套住狼獾的脖子。兄弟倆用盡全身力氣拉住繩子。狼獾的爪子在飽受折磨的麋鹿身上抓得更深。這一下，那偉大的軍號手不再吹號，它竭力要用自己的角把敵人從背上掃掉。但狼獾顯然已經防著這一手，它蹲的位置離麋鹿的頭很遠，靠近麋鹿的臀部，使麋角夠不著它。等麋鹿因劇痛而變得虛弱無力時，狼獾就會爬到前面，用尖利的爪子鉤住麋鹿的脖子，使它窒息而死。

　　但是，狼獾自己的脖子上現在也套著個東西。它不喜歡這玩意兒，拚命要擺脫它。兄弟倆沒法把狼獾從麋鹿身上拉下來。這時又來了一隻牡麋鹿。羅傑突然來了靈感。他把套索的另一頭挽了一個套圈，拋出去套住那隻剛到的牡麋鹿角上，然後往麋鹿的臀部猛擊一掌。牡麋鹿縱身跳開，一下就把另一隻麋鹿背上的狼獾拉下來了。哈爾同時輕輕放掉了套繩。

　　狼獾凶殘的爪子把麋鹿的背抓得傷痕累累，那飽受摧殘的動物傷口在流血。哈爾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手絹和錢以外的另一樣東西，那是一管抗菌藥膏。他掏出藥膏，給受傷的麋鹿進行治療。那聰明的動物一動不動地站著。它知道誰是朋友。再說，它也太虛弱，不能飛快跑開。

　　「咱們動身朝碼頭走，看它會不會跟著來。」哈爾說。

　　麋鹿真的跟著他們，慢慢地跟著。它痛得直顫抖，還不斷地東張西望，警惕著別的可能傷害它的動物。跟這兩個救過它命的人在一起，它會平安無事的。

　　它跟他們一起走下碼頭，跟著他們上了開住萬煙谷的渡輪，一直來到格羅夫納營地。營地的管理員是個愛動物的人，他熱情地接待了這個四條腿的客人，在牲口棚裡給它一個單獨的廄，廄裡放了很多它最愛吃的飼料。只等一有貨機，就把它運往南方。

　　在這段時間裡，它開始吹號。起初聲音很弱，但不久，它就吹奏出羅斯福總統所說的「自然界最莊嚴美麗的聲音」。

三十二　可怕的灰熊

　　「在拉丁語裡，」哈爾說，「它叫做『可怕的熊』。現在，我們就去逮這樣一隻灰熊。」

　　他們乘直升飛機去搜索。駕駛員本．布爾特同意把兄弟倆和他們的南努克載往科迪亞克島，然後一直跟他們待在一起直到他們抓到灰熊為止。

　　「這的確是一種新狩獵法。」本說，「它有它的優點。靠步行，可能得花好幾個星期。坐飛機，我們可能一天左右就能碰上一隻。人們說要獵灰熊最好去格雷巴克山。我們就繞著格雷巴克山轉，上下搜索，直到發現目標為止。然後，我們就著陸，一下把它抓住。」

　　事情可沒有本想像的那麼簡單。他們繞著那座山轉了一整天，什麼也沒有發現。黃昏時分，他們降落在山頂搭起帳篷。

　　「但願明天運氣會好一點兒。」本說。不等第二天，他們「好一點兒的運氣」就來了。剛過半夜，羅傑聽到帳篷外面有哼哼的噴鼻息聲。他用肘輕輕捅了捅哈爾：「醒醒！你的灰熊來了。」

　　哈爾一躍而起，一把抓起褲子，匆忙之中，兩條腿一起穿進了一條褲筒裡。他並著腿跳出帳篷，一跤絆倒在灰熊身上。灰熊嚇了一跳，用它那四條腿要多快有多快地逃走了。

　　本給吵醒了。「怎麼回事？」他問。

　　「沒什麼事，」哈爾說，「只不過活動活動筋骨。」「三更半夜活動筋骨？」本摁亮他的手電筒。「哎呀！熊把你的一條腿拖跑了。」

　　羅傑放聲大笑，哈爾也邊笑邊把腿抽出來，鑽回他的睡袋裡去。本又睡著了。他夢見他的朋友哈爾拄著拐杖走路，他的一條腿沒有了。

　　吃早飯時，哈爾隻字不提他在「可怕的灰熊」身上栽筋斗的事。

　　本大談灰熊。

　　「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碰上一隻，你就活不成了。灰熊的脾氣壞得可怕。只有一種熊比它狠，那就是科迪亞克熊。你們的爸爸想要一隻白灰熊。白灰熊幾乎已經絕跡了，但在這兒還有一些。灰熊駝背，長著一張朝裡凹的臉。阿拉斯加大約只剩下一萬隻灰熊，但很少有白的。幼熊很像小男孩，直到十歲它們才長足個頭。一隻雄灰熊可重達三百六十公斤，比體重大約只有一百八十公斤的黑熊重多了。你們爸爸當然不會想要黑熊，因為黑熊南方多的是。一些黑熊能幹的事灰熊卻幹不了。黑熊會爬樹。灰熊身體太笨重，幹不了那一類事。」

　　「灰熊吃什麼？」羅傑問。「它吃你──要是熊把你抓到的話。要是抓不到你，它就吃金花松鼠、老鼠、土撥鼠、金花地鼠，還有松鼠。」

　　「它跑得快嗎？」

　　「每小時四十多公里，然後，它就累了。」

　　整個上午，他們都在洛雷巴克周圍飛。他們看見了松鼠和土撥鼠，但沒有灰熊。將近中午的時候，他們發現一塊巨大的白石頭──至少，那東西的樣子像塊大石頭。本卻對此很懷疑。他將直升機停在「石頭」上方十五米左右的半空中。那「石頭」用四隻腳站起來，仰起它那張內陷的臉，以便能看到它上頭的這隻奇怪的鳥。

　　「好傢伙，是咱們的寶貝。」本說，「它的臉很醜，但它那雪白的身子卻很漂亮，值得一看。」

　　「可我們怎麼捉得住它呢？」

　　「我放一張網下去，」本說，「網會平攤在地上。也許，它會自己走進網裡，然後，我們就把它拉上來。」

　　「你怎麼能把三百六十多公斤重的大傢伙拉上來？」哈爾問。

　　「不是用手拉，」本說，「用機器。我們有一部捲揚機。」

　　灰熊絲毫沒有露出想要走進網內的願望。他們耐心地等了很久，但沒有用。

　　「得有個人下去把它引進網裡。」本說，「我離不開飛機，這樣，就該你們倆當中下去一個了。」

　　不等哈爾開口，羅傑就搶著說話了。這是一次冒險，而羅傑渴望冒險。

　　「我爬繩下去。」他說。

　　「等一下。」本說。他把直升機往旁邊開七八米，好讓羅傑不至於直接落在熊的身上。

　　羅傑倒換著手順著繩子往下爬，到達地面時，灰熊發狠地嗥叫著迎接他。羅傑選了個能使網在他和熊之間的位置。他仍然抓住繩子不放，這樣，隨時都可以爬回去。

　　灰熊朝他移過來，輕聲嗥叫著。他餓了，而這兒正有一頓美餐在等著它。灰熊走到了網當中。

　　羅傑爬繩子很有經驗，他往上爬了大約四米。「好啦，」他大叫，「拉吧。」於是，網緊緊套住了灰熊吊起來，直朝直升飛機升上去。

　　羅傑先上了飛機。本關掉捲揚機。他可不想跟可怕的白灰熊一起待在飛機座艙裡。

　　他改變方向，直升飛機朝機場飛去。裝著白灰熊的網吊在飛機下方六米左右的地方，像搖籃似地蕩來蕩去。

　　到達機場上空了，本尋找一輛頂部開著艙口的貨車。找到後，他把直升飛機停在半空，正對著貨車頂部艙口，然後把裝著熊的網放進貨車裡。熊爬出網，網被拉上去，收回到直升飛機裡。

　　使命完成了。

　　直升飛機著陸了。哈爾到辦事處去安排託運貨車。貨車被牢牢地固定在一架運輸機的艙位上。貨機將飛越加拿大和美國，飛到某一個指定的動物場。在那兒，這隻可怕的白灰熊將受到約翰．亨特衷心熱烈的歡迎。

　　「現在我們只要抓到一隻科迪亞克熊就完了。」哈爾說。他正在跟科迪亞克軍港的一位上校說話。

　　上校回答說：「你們要是去惹科迪亞克熊，那就確實完了。沒有人去惹它時，科迪亞克熊十分溫和文靜。但你要是去打擾它，你可就要後悔了。也許，倒不如說你不會後悔。你已經死了，毫無知覺了，還後悔什麼？」

　　「恐怕我們別無選擇。」哈爾說，「我們的父親是一位動物收藏家，專門為動物園提供野生動物。他要我們逮一隻科迪亞克熊。他要求我們逮什麼動物，我們還從來沒有令他失望過。」

　　「也許是，但你們從來沒有試過去抓世界最大的熊。」

　　「真的是世界最大的嗎？」「真的。我來給你們講講阿拉斯加的熊吧。雄藍熊體重九十公斤；黑熊，一百八十多公斤，灰熊，三百六十多公斤，北極熊，四百五十多公斤，科迪亞克熊。九百多公斤。我說的是平均體重。有些科迪亞克熊只有六百八十公斤，而有些重達一千三百六十多公斤。不過，科迪亞克熊的平均體重就是九百多公斤──這個數是地球上任何別的熊的至少兩倍。它不僅是世界最大的熊，而且厲害之極。」

　　「但你說它很溫和文靜。」

　　「沒人惹它時，是這樣的。但就在軍港後面那座小山丘上，有一隻狂怒的科迪亞克熊，它隨時會把你的頭咬下來。」

　　「為什麼？」

　　「一個獵人把它的配偶給槍殺了，接著，又有人偷走了它的兩隻熊仔。那大傢伙就變得非常狂暴，它隨時都會吃掉任何靠近它的人和動物。現在，它簡直就是一大團怒火，見人就燒。凡是它咬得到的人，它都要咬死他。」

　　一個沒穿制服的年青人一直在旁邊聽，這時，他打斷上校的話：「嘿，夥計！它需要的是一顆從我這支槍裡射出的子彈。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

　　「不用，謝謝。」哈爾說。

　　「可你們阻止不了我。」

　　「是的，我確實阻止不了你。不過，你要是給咬死了，可別指望我幫你收屍。」

　　在山腳，大路分成兩條岔路。他們該走哪一條？哈爾叩響了一幢農舍的房門。一個乖戾粗暴的傢伙把門打開粗聲粗氣地說：

　　「你們要幹什麼？」

　　「上山頂該走哪條路？」

　　「左邊那條。」農場主怒氣沖沖地說，「可別上那兒去。」

　　哈爾說：「我們聽說了那隻失去伴侶和孩子的熊。它在這兒造成過什麼危害嗎？」

　　「咬死了我的二十頭牲口。」農場主粗魯地說。

　　「你知道是誰偷了它的孩子嗎？」

　　農場主臉紅了。「這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我孤零零地住在這兒，對塵世的事不聞不問，我喜歡這樣。我可不能站在這兒為三個小子浪費時間。我已經告訴過你們該走哪條路。現在，你們走吧，我忙得很。」

　　就在房門剛要砰地一聲關上時，孩子們聽見屋裡傳來一種微弱的聲音。

　　他們踏上左邊那條路時，羅傑說：「你聽見了嗎？他說他一個人住在這兒。那麼，那聲音是什麼東西發出的呢？」

　　「也許是貓。」哈爾說。

　　但他很懷疑。

　　孩子們沿著泥濘的路爬上莎拉亭山。莎拉亭是這座山在地圖上的名稱，而上校把它叫做小山丘。唔，也許它比小山丘高一點兒，但還算不上是一座大山，因為它的高度才不到九百公尺。

　　帶槍的那個小夥子跟著他們，他說，他名叫馬克。

　　哈爾一直希望爬這陡坡會把馬克累壞，那樣，他就會轉身回家。

　　「你們遇上危難時，我會保護你們。」馬克說。

　　「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保護。」哈爾說，「你要是用那支槍，我就把你一腳踢到山下去。」

　　「要是不用它，帶槍來幹嘛？」

　　「去打豪豬吧，金花鼠也行。」哈爾建議道，「你要是還珍惜你那條命，就別去惹那隻熊。」

　　「看！」羅傑大喊，「這兒，就在路邊。」

　　他撿起一塊牙床骨。「有動物在這兒給咬死了。」

　　哈爾仔細地看了一下那塊牙床骨。「這不是什麼動物，是人的牙床骨。」

　　果真，在不遠處有一個頭蓋骨，那毫無疑問是人的頭蓋骨。他們找到了屍體。那手腕上戴著手錶。

　　馬克把錶摘下來。「我要把它帶走，」他說，「誰找到該誰得。」「不對。」哈爾說，「要是你找到的是屬於別人的東西，你就沒有權利占有它。」

　　「可這錶對他再也沒用了。」

　　「他家裡人很可能會來找他。他身上所有的東西都屬於他們。」

　　馬克一邊嘟噥，一邊把手錶套回死人的腕上。屍體上濺滿血汙，在血跡上哈爾看到有棕色的毛。

　　「現在我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哈爾說，「這個人是那隻失去伴侶和孩子的狂怒的熊咬死的。」

　　「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羅傑問。

　　「這些毛是棕熊身上掉下來的。那是科迪亞克熊。一般的科迪亞克熊性情太溫和，除非有足夠的理由，否則它不會傷害人。這事是我們正在尋找的那隻熊幹的。」

　　稍遠一點兒，有棵樹被整個兒連根拔起，樹的葉子仍然翠綠。這兒也有棕色的毛髮說明發生了什麼事。接著，他們發現了一具黑熊的殘骸。黑熊已經被吃掉了一些。又是棕色毛髮。

　　一間小屋被徹底摧毀。某種強大得可怕的力量搗毀了牆，屋頂塌了下來。一個女人站在小屋的廢墟前抽泣。

　　「這熊一向很乖，」女人說，「不管男人、女人、孩子，都不傷害。可現在，它是中了邪了。它真是發狂了。」

　　他們又看見一個帳篷。帳篷顯然沒受到攻擊。但朝裡看時，他們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哈爾摸了摸他的脈搏──他死了。

　　他們發現了一間小屋，一間很久以後都不能住人的小屋。窗子全都破了，屋頂也掀下來了，床鋪毀了，鐵皮爐子砸扁了，地板上到處都是豆子、米、麵粉和咖啡。

　　快到山頂時，他們找到了那隻熊。它正枕著死去伴侶的屍體睡覺。據說，動物是不懂得愛情的。眼前的情景深深打動了哈爾他們，因為它顯示出一隻動物對另一隻動物會有多麼深的愛。哈爾和羅傑都長大了，不好意思哭，但淚水卻湧上了他們的眼眶。

　　馬克的感受卻不一樣。他打算殺死這隻巨獸。他抬腳踩住熊，隨即開了槍。誰料子彈剛巧打穿他自己的腳，馬克頓時嚎聲震天。

　　那科迪亞克熊紋絲不動。子彈根本穿不透它的厚皮。因為伴侶的去世，它完全沉浸在悲哀中，沒有留意孩子們。過一會兒，它會去收拾他們的。

　　哈爾真想狠狠地揍馬克一頓。可他不但沒有這樣做，反而去照看馬克那受傷的腳。幸好子彈只穿透了他那隻腳上肉多的部分，沒傷著骨頭。畢竟那是一顆從五毫米小口徑槍打出的子彈，很小。

　　「別殺豬似的嚎，」哈爾對馬克說，「你傷得並不重。」

　　兄弟倆搭起自己的帳篷。天快黑了，他們希望那隻熊一直待在老地方，直到天亮。馬克跟他們一起擠進帳篷。他沒有睡袋，不過那個夜晚不冷。

　　半夜時分，馬克聽到帳篷外面沙沙作響。準是那隻熊。他伸手抓起他非常信賴的那支玩具似的槍，準備做一位英雄，他要把那兩兄弟從注定的死亡中拯救出來。

　　他把帳篷打開一道剛好夠伸出槍口的縫，然後開槍。他什麼也看不見，直到早晨他才知道，他打死的不是那隻熊，而是一隻山羊。

　　槍聲驚醒了哈爾。他說：「你要是再開一槍，我就沒收你那支槍。」

　　馬克確實又開了一槍。天蒙蒙亮時，他壯著膽子走出帳篷，手裡拿著他的寶貝槍。這一次，他真的看到了那隻熊，錯不了，正是那隻熊。要是他能一槍把這巨獸打死，以後他就可以跟別人大吹特吹了。

　　他開了槍。那顆小小的子彈沒有穿透巨熊那厚得可怕的皮。科迪亞克熊的皮有彈性。子彈反彈起來，再一飛，正打中馬克的下巴頦。

　　哈爾跳起來，一把奪過那支槍，在膝蓋上把它折斷了。

　　馬克在嗚嗚地哭。光是打穿了腳就夠他受的了，就更別說打歪了下巴。

　　山頂上有個小村莊，住著不到一百人。吃過早飯，哈爾到村裡去找人幫助那個混身槍傷的年青人。他走進那個只有一個房間的小郵局。郵局裡只有一個工作人員──老郵政局長。

　　「我們出了點兒事故，」哈爾說，「村裡有醫生嗎？」

　　「沒醫生。住的最近的醫生是山下海軍基地的那位外科大夫。」

　　哈爾說：「一個傻瓜男孩把自己給炸得一塌糊塗。他需要大夫。」

　　「我帶他下去。」郵政局長說，「我反正得下去取郵件。」

　　「太謝謝了，」哈爾說，「你真是太好了。」

　　他坐下來寫了張便條。條子是寫給山姆哈克尼斯上校的。上面寫道：「茲送上男孩一名，他在企圖槍殺科迪亞克熊時兩次打傷自己。在他尚未幹出更多蠢事之前，請海軍大夫給他治療，然後送他回家。一切費用由我支付。」最後，他簽上名：「哈爾．亨特。」

　　就這樣，馬克被送往海軍基地。哈爾只是希望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他。

　　哈爾到警察局去。小村莊只有一名警察。

　　「您可不可以跟我們一起下山，」哈爾說，「到岔路口那所農舍去一趟？」「那是斯拜克．伯恩斯的家。」警察說，「那傢伙不好惹。你們找他幹什麼？」

　　「為了那隻失去伴侶和孩子的科迪亞克熊．它的伴侶我們是沒有辦法了──它死了，這已是確定了的事。但如果我們能把它的熊仔還給它，也許它會安靜下來。」

　　「這跟斯拜克有什麼關係？」警察問。

　　「也許毫無關係，也許大有牽連。我們跟他說話時聽到他屋裡有聲音。那可能是貓叫，或者鳥叫，但也可能是那兩隻小熊。」

　　「你認為他就是那個偷熊仔的人？」

　　「只不過是猜測。我不能闖進他屋裡搜查，但你可以，因為你是警察。」

　　「好吧，」警察說，「我們這就走。」

　　羅傑跟他們一起沿著大路下山來到那所農舍。警察帶著搜查證。他們敲門，斯拜克來到門口。「幹什麼？」他說。

　　「我們可以進屋看看嗎？」警察說。

　　「不可以。你們無權這樣做。」

　　「這就是權力。」警察說著出示了搜查證。

　　斯拜克很不情願地把他們讓進屋。他們搜查得相當徹底，但什麼也沒找到。

　　忽然，他們又聽到了那聲音。「什麼聲音？」警察問。

　　「只不過是一扇門，它老是嘎嘎響。」斯拜克說。

　　「也許是這一扇吧。」警察說，說著他打開了一扇儲藏室的門。那兩隻小熊就在那裡。

　　「因為這個，你要受到重罰。」警察說，「你究竟為什麼要偷這兩隻小熊？」

　　「這，」斯拜克說，「我不過打算把它們養肥，然後殺了吃肉。人總得活著，這你清楚。再說，那隻大熊咬死了我的二十頭牲口。」

　　警察說：「你會活下去的，你有足夠的時間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孩子們，把熊仔抱起來。」

　　哈爾抱起一隻不安地扭動著的小東西，羅傑抱起另一隻。他們爬上山，看見那大熊正忙著拆毀他們的帳篷。看見他們走過去，巨熊吼叫起來，它已經打定主意，要在它的犧牲品名單上再加上他們倆的名字。但當它看到那兩隻小熊，態度就完全變了。哈爾他們把熊仔輕輕放在它面前，它趕緊走過去，舔呀舔呀，把熊仔從頭到尾舔個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兄弟倆。它的眼睛在說：「謝謝你們。」一般來說，雄熊大都不管它們的小熊，孩子由母熊照料。但現在母熊沒有了。這頭巨大的科迪亞克熊不但比別的熊個兒大、力氣大，而且也聰明得多。失去了伴侶，它就把它的愛全部都傾瀉給了兩個小傢伙。

　　村裡有一部電話，就是郵政局長小屋裡的那一部。

　　哈爾給哈克尼斯上校打電話。「我們弄到了那隻熊，」他說，「它真摧毀了不少東西，但現在它的小熊又回到了它身邊。你很難想像這對它的影響有多大。它現在成了你所見過的最快活最討人喜歡的熊了。」「你打算怎樣運它下來呢？」上校問，「我們幫得上忙嗎？目前沒有戰爭，我們的很多飛機都閒著。你們願意的話，可以用一架。」

　　「這實在太好了。」哈爾說，「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怎樣把大熊和它的小熊送到你那兒。」

　　「沒有必要。我們派一架運輸機上你那兒去。山上有跑道一類的東西嗎？」

　　「沒有真正的跑道，但有一條長長的直路可以當跑道用。」

　　「我派一架運輸機，半小時後到你那兒。」

　　他們幹得更好。二十分鐘後，一架運輸機在莎拉亭山頂降落。海軍有各種各樣的飛機。這架運輸機非常堅固，足以運載九百多公斤重的大熊和它的小熊，再加上兩個完成任務的男孩。飛行員是一位活潑的年輕小夥子，他從來沒到過紐約，很高興有這麼個機會到那兒去一趟。

　　「可你們打算怎樣把這三隻熊弄上飛機呢？」他想知道。

　　「很簡單。」哈爾說。

　　他和羅傑抱起兩隻小熊放上飛機，大熊立即跟上他們。飛機尾部的滑動門關上了。

　　「我們倆也有地方嗎？」哈爾問。

　　「當然。到前邊來跟我一起好了。」飛行員說。

　　這隻三米多寬、足有一個房間那麼高的巨型箱子，顛簸滾動著來到懸崖邊，然後起飛衝入空中。開頭，它還顯得有點暈頭轉向，但不久就被控制住了。它在機場降落帶上南努克，然後，又升入空中。它飛過港口和名叫信天翁洲的礁石，在那兒，好幾十隻巨鳥在捕食鮭魚。接著，它幾乎沿著直線飛行，飛過朱諾港、埃德蒙頓、溫尼伯和多倫多，飛過紐約的摩天大樓，最後降落在亨特父子野生動物公司。

　　約翰．亨特萬分驚喜地看著巨大的科迪亞克熊。

　　「我以前就知道，」他說，「科迪亞克熊體型巨大，但我從來沒想像過它有這麼大。好幾家動物園都想要它。我不打算把它賣給出價最高的動物園，我要賣給能給予最佳照顧並能把那兩隻小熊養得跟它一樣大的動物園。」

　　他滿懷驕傲地看著他的兩個兒子。「你們兩個小傢伙立了大功。這三隻熊至少能賺回五萬美元。你們倆都對我說過，想要成為博物學家。好吧，這筆錢將存入一家信託公司，作為你們要成為野生動物科學家所需的教育費用，你們已經從外部了解了你們的動物朋友，總有一天，你們會從裡到外徹底地了解它們的。」

　　ＴｈｅＥｎｄ

　　保護動物，珍愛生命，用自己的愛心撐起一片藍色的星空

　　〔英〕Ｗｉｌｌａｒｄ　Ｐｒｉｃｅ《哈爾羅傑歷險記》之《北極探險》附：《北極探險》重要地點地理坐標：

　　休麗（Ｔｈｕｌｅ）七十七°二十八＇Ｎ六十九°二十＇Ｗ

　　諾爾（Ｎｏｒｄ）八十一°四十三＇Ｎ十七°四十二＇Ｗ

　　瓦特金山（Ｈｖｉｔｓｅｒｋ）六十八°五十五＇Ｎ二十九°五十五＇Ｗ

　　丘吉爾（Ｃｈｕｒｃｈｉｌｌ）五十八°四十六＇Ｎ九十四°十一＇Ｗ

　　巴羅（Ｂａｒｒｏｗ）七十一°十七＇Ｎ一百五十六°四十六＇Ｗ

　　肯奈（Ｋａｎａｉ）六十°三十三＇Ｎ一百五十一°十五＇Ｗ

　　肯奈湖（ＫｅｎａｉＬａｋｅ）六十°二十三＇Ｎ一百四十九°三十四＇Ｗ

　　艾弗格納克島（ＡｆｏｇｎａｋＩｓｌａｎｄ）五十八°十四＇Ｎ一百五十二°三十九＇Ｗ

　　科迪亞克島（ＫｏｄｉａｋＩｓｌａｎｄ）五十七°二十六＇Ｎ一百五十三°十八＇Ｗ